里面的光一下子涌出来,刺得我闭上了眼睛。等眼睛适应了,我才慢慢睁开。
棺材里没有尸体。
只有牌位。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地码在棺材底。每一个巴掌大小,黑底红字。暗红色的光照在上面,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浮出来。
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王庆泉。红字,端端正正的,像是用血写的。旁边是陈老太太的名字。陈海英。再旁边是阳剑的名字。杨建。再旁边是一排我不认识的名字。
我的手在发抖。
我把自己的牌位拿起来。木头是凉的,可握在手心里,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心跳,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又安静了。
陈老太太的牌位。阳剑的牌位。我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拿出来,抱在怀里。三个牌位,沉甸甸的,像是抱着三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头顶上,突然传来一声喊。
“小王——蜡烛灭了!”
是林雨的声音。她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,很远,很细,像一根丝线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蜡烛灭了。
我抬头看去,头顶上那圈青色的光晕不见了。井口黑洞洞的,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
“林雨!再点上!”
“点不着了!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怎么都点不着!”
我的怀里抱着三个牌位,蹲在井底,四周是暗红色的光,头顶是无边的黑暗。
然后,我听到了第三个声音。
不是从井口传下来的,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那声音很低,很低,低得像是在地底下埋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那声音里没有恶意,没有善意,只是一种——等了很久的平静。
我低头看着棺材。
棺材底,那些牌位
不是牌位在动,是牌位位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上拱。
我的手攥紧了怀里的牌位。
“你是谁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那个东西没有回答。
它继续往上拱。牌位从棺材底滑落,一个接一个地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,我几乎睁不开眼睛。
然后,我看到了。
一只手。从棺材底伸出来的,惨白的手。五根手指,指甲是黑色的,长得很长,像五把弯刀。
那只手抓住了棺材沿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了井壁。井壁上的刻字硌着我的背,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沾了我一背。
手之后是胳膊。惨白的胳膊,上面布满了青色的血管,像一张网。胳膊之后是肩膀,肩膀之后是头。
一张脸。
不是人的脸。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惨白。可那张脸上有表情——不是笑,不是哭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饿了很久终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。
它从棺材里坐了起来。
我的腿软了,可我跑不了。身后是井壁,头顶是井口,怀里抱着三个牌位。我没有地方可去。
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向我。它没有眼睛,可我知道它在看我。
“把牌位给我。”它说。
那声音从它白惨惨的脸上传出来,没有嘴,可声音就是从那里出来的。
“不给。”我说。
它歪着头,像是在想什么。然后它伸出了手。
那只惨白的手朝我伸过来,指甲在暗红色的光里闪着冷光。我想躲,可身体不听使唤,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手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就在它的指尖要碰到我胸口的时候,我怀里的牌位突然烫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被火烧的烫,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牌位里挣扎,想要出来。
那只手缩了回去。
它歪着头看着我怀里的牌位,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,竟然露出了一种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是忌惮。
“你的魂,”它说,“在你怀里。你抱着它,我就动不了你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我把牌位抱得更紧了。
“可你能抱多久?”它说,“蜡烛灭了,你上不去了。你困在这里,跟我一样。”
它说完,慢慢地缩回了棺材里。手、胳膊、肩膀、头,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最后只剩那张没有五官的脸,在棺材底看着我。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它说,“你会回来的。”
棺材盖自己合上了。
暗红色的光暗了下去,井底重新陷入了黑暗。
我蹲在黑暗里,抱着三个牌位,浑身发抖。
头顶上,林雨的声音又传了下来。
“小王!小王!你听到了吗?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听到了。”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蜡烛点不着了!你上得来吗?”
我抬头看着那圈黑洞洞的井口。没有光,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试试。”
我把牌位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三个牌位,凉飕飕的,可我的心口是热的。
我伸手去摸井壁。刻字还在,凸起的笔画硌着手指。我抠着那些笔画,一点一点地往上爬。
爬了很久。
胳膊酸了,腿软了,手指磨破了,血蹭在井壁上,跟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混在一起。
可我没有停。
不知道爬了多久,头顶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光。不是青色的月光,是白色的、暖暖的光,像是有人举着手电筒在井口照。
“小王!我看到你了!”林雨的声音。
我咬着牙,又往上爬了几步。一只手伸进了井口,抓住了我的胳膊。
是阳剑。
他把我从井里拽了出来。
我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林雨蹲在我旁边,手忙脚乱地给我擦脸上的泥。土拨鼠站在井沿上,两只前爪搭在一起,歪着头看着我。
阳剑蹲下来,看着我怀里的牌位。
“拿上来了?”他问。
我点了点头,把牌位从怀里掏出来。三个牌位,黑底红字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阳剑接过他自己的那个,握在手心里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三个红字——杨建。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“谢谢你,小王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小王,不是小王。
“你呢?”我问,“你的魂拿回来了,你能离开了吗?”
阳剑笑了笑。那笑容底下,是空的。
“我的魂,”他说,“早就不是我的了。”
他把牌位揣进口袋里,站起来,看着村子外面的方向。月光下,他的背影很直,可那直底下,是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天快亮了。”
他转身往村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小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学我。”
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坐在井边,抱着陈老太太的牌位,看着阳剑消失的方向。
别学他。
学他什么?
学他取走了自己的魂,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了?
学他找到了自己的魂,却回不去了?
我不知道。
可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我的魂回来了。在怀里,在牌位里,在胸口那个说不清的感觉里。
天边泛起了灰白色。
新的一天要来了。
而我的路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