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!
王铮落在山坡上,洛雨跟着落下来,水蓝色的云在她脚下散开,化成细碎的光点。两个人站在坡顶,看着远处那十几个人从松树林里走出来。
周明远走在最前面,周恒已经醒了,自己走,但步子还不太稳。碧落宫那个女修走在中间,手里还捏着那个水囊,没喝,水囊晃来晃去。其他散修三三两两跟在后面,有的拄着树枝当拐杖,有的互相搀着。
他们在坡底下停住了。
周明远抬头看着王铮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他把周恒从身边推开半步,自己往前走了两步,站定,双手抱拳,弯下腰去。
九十度。
一个金丹期的修士,给一个炼虚期的修士行礼,不丢人。但周明远这一躬鞠得很深,深到王铮能看到他后颈上晒黑的皮肤和一道旧伤疤。那道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,白得发亮,像一条蜈蚣趴在脖子上。
王铮没躲,也没客气。他受得起这一躬。
周明远直起身,把周恒拉回身边。“王前辈,救命之恩,天湖宗记下了。”
王铮点头。“回去以后,别跟人说秘境里的事。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珩水秘境里的事传出去,不是什么好事。噬神蠹的存在、封印的松动、神水宗灭门的真相,这些东西每一件都能掀起轩然大波。中天大陆那些顶级势力知道了,不会感谢王铮封了门,只会追究他为什么进了秘境、拿了什么东西、有没有把封印彻底封死。
“老夫明白。”周明远说。
碧落宫那个女修从人群里走出来,站在周明远旁边。她看着王铮,嘴唇动了好几次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。
王铮看了她一眼。这个女修从秘境里出来以后就没怎么说过话,之前蹲在礁石上念叨“来了来了”的那个样子,和现在判若两人。她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,不是恐惧,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。像一个人从水里被捞上来以后,看着水面,知道自己不会再掉下去了,但永远忘不了水底下的黑暗。
“你叫什么?”王铮问。
女修怔了一下。“碧落宫,陈清菡。”
王铮没再说什么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扔给陈清菡。布包落在她手里,沉甸甸的,打开一看,是十几块灵石,品阶不高,中品的,够一个筑基期的修士用一阵子了。
陈清菡捧着布包,眼眶红了一下,但没哭。她把布包收进袖子里,又说了声谢谢。
其他散修也陆续走过来。有的鞠躬,有的抱拳,有的只是点了点头。王铮一一受了,没多说什么。这些人他记不住几个,也不需要记住。秘境里同生共死过一场,出来了就是各走各的路。
最后一个走过来的是一个中年人,瘦高个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拉到下巴的疤痕,把左眼都劈成了两半。那只好眼睛是灰褐色的,看人的时候很专注,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猫头鹰。他在秘境里一直不怎么说话,王铮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。
中年人走到王铮面前,没鞠躬,没抱拳。他从腰带上解下一把短刀,刀鞘是黑色的,磨损得很厉害,边角都磨白了。他把短刀递到王铮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王铮看了一眼短刀。刀鞘上刻着两个字:赵戈。
“赵戈?”
“我的名字。”中年人把短刀塞进王铮手里,“不值钱,但跟着我三十年了。以后你路过天风皇朝的地界,拿这把刀来找我,刀在人在。”
王铮握住短刀,刀鞘上的磨损痕迹硌着掌心。他看了赵戈一眼,把短刀收进怀里。
“好。”
赵戈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步子很大,走得很快,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山坡另一边的灌木丛后面。
剩下的人也陆续散了。有的往东,有的往西,有的沿着山脚往南走。周明远带着周恒往北边去了,走之前回头看了王铮一眼,嘴唇动了动,还是没说话。陈清菡最后走的,她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王铮。
“前辈,那个秘境……以后还会开吗?”
王铮想了想。“会。”
陈清菡沉默了一息。“那前辈以后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陈清菡点了点头,转过身,走了。这次没回头。
山坡上安静下来。风从西边吹过来,把松针吹得沙沙响。地上留着杂乱的脚印,深的浅的,大的小的,朝着不同方向延伸出去,很快就被风吹来的松针盖住了。
洛雨站在王铮旁边,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。“你觉得他们会保密吗?”
“周明远会。”王铮说,“赵戈也会。其他人说不准。”
“不怕消息走漏?”
王铮把混天棒从腰带上抽出来,棒身上的裂纹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,三道裂纹,最长的那道从棒头一直延伸到棒尾。他摸了摸那道裂纹,指腹能感觉到裂纹的边缘很锋利,像刀锋。
“走漏了也没事。”他说,“噬神蠹的事,中天大陆那些大宗门未必不知道。只是没人愿意管。”
洛雨没接话。她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片松针,捏在手指间转了转。松针是干的,一捏就碎,碎片从她指缝里漏下去,被风吹走了。
“我们回青云宗?”她问。
王铮把混天棒插回腰带上。“回。”
“多久没回去了?”
“三百年。”
洛雨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松针碎屑。“三百年,青云宗还在吗?”
王铮想了想。青云宗在中天大陆不算什么大宗门,连二流都勉强。当年他离开的时候,宗门里最强的修士是元婴期,宗主不过金丹大圆满。三百年过去,那些人要么突破了,要么死了,要么还在原地踏步。
“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王铮踏空而起。灰色的雷光在脚下炸开,凝成一片光板,托着他升到半空中。洛雨跟上来,水蓝色的灵力在脚下凝成一朵云,云不大,刚好够她站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朝北边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