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秦世墨的目光越过亭中朦胧的光晕,精准地落在了陆寒星身上,更确切地说,落在他手中那块迟迟未动的枣花酥上。“小家伙,” 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亭中细语为之一静,“你是怎么在一堆文件里,把这个‘小数点’给揪出来的?”
陆寒星感到那目光的重量,握着点心的手指微微收紧。秦霁再次代为回答,语气里带着客观的赞许:“回爷爷,是硬算出来的。那份文件涉及的是复合利率与周期折现,计算量不小。寒星耐着性子,用了最笨也是最扎实的方法,一步步推导验算,在第三轮复核时发现了中间结果的微小偏差,这才追溯到源头。他在数学演算上,确实有些天分和耐性。”
秦世墨听着,脸上严肃的线条略微缓和,看向陆寒星的眼神里,那审视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。“嗯……” 他缓缓颔首,吐出三个字,“还不错。” 随即,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对秦世襄道,“说起天分,这对双胞胎还真是有意思。一个在艺术上心思玲珑,一个偏就在数字上有点灵气。我听说另一个……是叫耀晨吧?音律出挑。倒是这小滑头,” 他目光又扫过陆寒星,“阿湘上次来跟我说,简直是五音不全,对着名琴都弹不出个调子?”
秦世襄失笑,摇头道:“可不是嘛!大哥,我起初也不信,特意让最好的老师来试过。结果……老师说,这孩子对音高的感知异于常人,手指协调性也……总之,在音乐上,是半点门也入不了。我当时也诧异得很,一母同胞,天赋喜好竟能差出天地去。”
“确实悬殊,” 秦世墨抿了口茶,评价道,“看气质也差太多了。耀晨那孩子,已经出落得颇有风骨,举止谈吐,高贵得体。眼前这个嘛,” 他上下打量着陆寒星,“还跟没长开的嫩秧子似的,心思也跳脱。”
侍立在秦世襄身侧的秦承璋温言插话,带着长兄的宽和:“大爷爷,您别太苛责。寒星还小,心性未定,正是需要慢慢雕琢的时候。能有这份细心和耐性发现纰漏,已经是极好的开端了。”
秦世墨将视线转向秦承璋,脸上露出真切些的笑意:“承璋啊,你这个长孙,是没得挑。事事周全,稳重持成。” 他又看向秦世襄,“二弟,你是真有福气。”
秦世襄脸上顿时焕发出一种混合着骄傲与满足的神采,腰背似乎都挺直了些:“大哥过奖。承璋这孩子,是从会走路说话起,就按着家族继承人的路子,一点一滴严格教养出来的。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
“好,好。” 秦世墨点点头,随即目光又飘向远处捏着点心的陆寒星,语气变得深远,仿佛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,“我就盼着,这个小滑头也能早点把心收回来,稳稳当当地……我也好真正放心。”
秦世襄立刻接道,语气急促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大哥!这话可不吉利。您身子骨硬朗着呢,活个百岁那是理所当然!至于这小滑头,” 他瞥了陆寒星一眼,声音压低了些,却足够让亭中人听清,“有我一日,就盯紧他一日。翻不了天!”
坐在秦世襄下首的秦恺也笑着附和:“大伯,您就放宽心,颐养天年。咱们秦家这么多人,上有父辈掌舵,中有兄弟帮衬,下还有承璋他们这一辈看着,还管不住一个半大孩子?您就等着享清福吧。”
这番话说得熨帖,秦世墨脸上最后一丝紧绷似乎也松开了,露出些许真正松弛的满意神情。“那就好……有你们这些话,我就安心了。” 他最后将目光投向陆寒星,那目光复杂,有未散的审视,有刚升起的一丝微末认可,更多的,是一种长久的、居高临下的期待与掌控。
陆寒星始终垂着眼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降临。他终于抬起眼帘,迎上了秦世墨的视线。灯火在他清亮的眸子里跳动,映出亭中模糊的人影,也映出他自己那张尚且稚嫩、却已学会隐藏情绪的脸庞。四目相对,一老一少,中间隔着数十载的光阴,隔着家族厚重的规矩,也隔着那场刚刚被提及、象征着“价值”与“可用”的、关于小数点的小小功劳。夜风穿过亭柱,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,却吹不散这目光交织中无声的重量。他手中那块枣花酥,早已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