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寒星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天真还未褪去,黑亮的眼睛眨了眨,用一种近乎善解人意的语气,轻轻补上了最后一击:“刘老板,您之前开价一个亿,想必是……不太清楚这块地旁边还连着这么个‘历史遗留问题’吧?” 他特意在“历史遗留问题”上加了点孩子气的好奇重音,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有趣的谜题。
这句话,轻飘飘的,却精妙绝伦。既给满面惊惶的刘老板递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台阶——不是您故意隐瞒,是您“不清楚”;更给了秦氏一个无比坚实的、足以颠覆整个谈判基调的理由——原来这块“宝地”有如此重大的瑕疵,原先的报价都值得商榷,何况天价?
丁婷婷坐在刘老板身边,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冰水浸透,从指尖凉到心底。她看着陆寒星,那张曾经苍白瘦弱、总是低垂着的脸,此刻在顶灯下显得光洁而镇定,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剔透的锐利。她记忆中的陆寒星,是海城一中那个永远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穷学生,是个连食堂最便宜的盒饭都买不起、只能啃冷馒头就咸菜的“书呆子”。她记得他那只破旧的、笔帽甚至有些裂开的圆珠笔,记得女生们私下议论“长得像画里人有什么用,还不是穷光蛋一个”时的不屑。他住在学校最破旧的那栋宿舍楼,那里聚集的多是来自海城农村或家境格外困难的学生,是她们这些自诩“小资”女生路过都会加快脚步、不愿多看一眼的地方。她甚至偶然见过他饿极了的样子,对着别人扔掉的半个馒头犹豫,还有传闻说他饿极了连纸都……那时她觉得恶心又鄙夷。
可现在,这个她曾深深鄙视、甚至参与过嘲弄的穷小子,就坐在京都最顶级的餐厅,穿着她都不敢估价的衣服,戴着令人咋舌的手表,轻描淡写地戳破了连刘老板都想极力掩盖的商业秘密,成为了能影响秦氏决策的“五少爷”!巨大的认知颠覆让她头晕目眩,胃里一阵翻搅,比看到任何珍馐美味更令她难以承受。
秦岚迅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多年的商场历练让她立刻抓住了这逆转的契机。她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从容而笃定,只是眼底的温度降了些许,带着公事公办的锐利:“刘老板,看来我们对这块地的评估,确实存在一些……信息差。如果是基于我们原先认知的条件,秦氏的报价依然有效,合作可以继续。但如果您坚持要一个亿的话……”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,未尽之语里的拒绝和重新评估的意味,清晰无比。
刘老板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窘迫与恐慌交织。他太清楚了,废弃五十多年的老火车站这个“瑕疵”一旦被竞争对手知晓,或者被秦氏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去,别说一个亿,就是原先秦氏的报价都可能无人问津,这块地的价值将大打折扣。他不能失去秦氏这个实力雄厚且付款爽快的买家!
“签!签!和秦氏签!” 刘老板几乎是急不可耐地脱口而出,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,再也顾不得什么拿捏姿态,“就按原先的报价!岚小姐,秦氏的诚意和信誉,我一直是最信得过的!咱们按原计划,按原计划来!”
他只想尽快敲定,生怕这煮熟的鸭子因为陆寒星几句话就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