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秦世襄的脸色并未完全缓和。他审视着陆寒星,缓缓摇头:“取巧而已。‘雀’字寻常,‘喜鹊登枝’虽是好意头,但比起‘鲤鱼跃龙门’的气象与典故,终究显得小气,意境浅了。对仗的锤炼、用字的古雅,还差得远。”他目光如炬,钉在陆寒星刚松懈一丝的肩膀上,“回去,继续背古诗,把底子打厚实。”
陆寒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,刚亮起的眼眸又黯淡下去,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半声难以置信的:“啊?!”
“啊什么啊!”秦世襄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,“不服气?等你考研复试完了,就搬到老宅来住。每天功课之外,再加两个时辰,专门背诗、习字!省得出去给人笑话我们秦家子弟不学无术!”
陆寒星瘪了瘪嘴,强忍着没让委屈流露得太明显,心里却像被冷水浇透:答出来了也要背诗,答不出来更要背诗,横竖都逃不掉……
“你还觉得委屈了?”秦世墨眯起眼,语气半真半假,“秦家子弟,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?追求上进,知书达理,是本分!你这个小滑头,别总想着偷懒。”
这时,一直安静旁观的秦霁走了过来。他是长房秦世墨的孙子,气质温润平和。他伸手,轻轻揉了揉陆寒星细软的黑发,然后从秦瑜手中接过那盏小巧精致的鲤鱼灯,塞进陆寒星有些冰凉的手里。
“爷爷,二爷爷,”秦霁转向两位长辈,笑容温和得体,“五堂弟已经很努力上进了。他才回来不久,许多东西要重头学,压力不小。今天能对上来,已是不易。总归还是个半大孩子,弦绷得太紧,反而容易闷坏了,失了灵性。”
秦世墨哼了一声:“还不是为他好?把他过去十几年缺的礼仪、文化,都一点点补回来!不然以后怎么出去交际?怎么撑得起场面?”
秦世襄也看着陆寒星,语气不容置疑:“还不多谢你大爷爷指点?长辈们费心教导,都是关心你,盼你好。”
陆寒星握着那盏带着微温的鲤鱼灯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竹骨。他低着头,声音含在喉咙里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谢谢大爷爷……”
秦世墨耳朵尖,听得真切,不由又笑了,指着陆寒星对秦世襄道:“二弟,你听听,这小刺头,心里还不服气呢!谢得一点诚意都没有。”
秦世襄也难得露出一丝近乎玩笑的神色,看着自己这位威严更甚的兄长:“大哥既然觉得他欠管教,那也好办。等你下个月回南边老宅,把这小子一并带上,搁你跟前管教些日子?你手段多,正好磨磨他的性子。”
秦世墨挑眉,似笑非笑:“哦?你真舍得?不怕我把他训哭了?”
秦世襄摆手,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一件不甚紧要的物品:“这小子,看着细瘦,皮实着呢,有什么舍不得的?哭几场也好,哭完了就懂事了。”
“不要啊!”陆寒星心里猛地一跳,差点把这三个字喊出来。去那位以严苛古板闻名的大爷爷身边常住?想想那些据说更为繁琐森严的规矩,还有大爷爷那双比爷爷更锐利、更缺乏温度的眼睛……他握着鲤鱼灯的手心,瞬间又沁出一层冷汗。
两位家主半真半假的对话,引得周围竖起耳朵听的族人们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低笑。这笑声在温暖华丽的花厅里回荡,带着节日应有的、其乐融融的氛围。
华灯依旧璀璨,汤圆的甜香似乎还未散尽。元宵节的热闹与喧嚣,终于在这看似和睦的欢声笑语中,缓缓落下了帷幕。陆寒星站在光影交界处,手里那盏小鱼灯幽幽地亮着,映着他低垂的眉眼,和那抹尚未完全散去、也无人真正在意的惊悸。暖意包裹着他,却驱不散心底那片自始至终都未曾暖和过来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