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一段路,竟走了整整十五分钟。当主堂餐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映入眼帘时,陆寒星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。铃声响了五次,像五记敲在神经上的小小警钟。
“唉……”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,还是泄露了他的沮丧与疲惫,脑袋也不由自主地耷拉下去。
“头抬起来。”秦姿的声音陡然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我怎么教你的?昂首,挺胸,目视前方。肩膀下沉,脖颈拉直。你看看你现在,像什么样子?”
陆寒星一个激灵,猛地抬起下巴,迫使自己望向那扇越来越近的门。脖颈和肩膀的肌肉传来抗议的酸痛。
还未进门,里面已传来秦世襄洪亮带笑的声音:“阿姿,先吃饭吧!饭菜凉了可不好。这小滑头,有的磨呢,不急在这一时半刻。”
秦姿脸上重新浮起得体的微笑,扬声应道:“老爷子说的是。”
陆寒星在门口略停了一瞬,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踏入的不是餐厅,而是另一个需要严阵以待的“场”。他小心翼翼跨过门槛,全身心都在祈祷脚上那“该死的”铃铛千万别再响,省得在全家面前又挨训斥。
餐厅宽敞明亮,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辉。长长的梨花木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,银质餐具与骨瓷碗碟摆放得熠熠生辉,冷盘已经上好,散发出诱人的光泽与香气。
秦世襄坐在主位,虽已年迈,但坐姿依然挺阔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陆寒星规规矩矩地走到他左侧的座位——那是为他预留的位置。秦姿则自然地在右侧首位落座,以右为尊,她既是旁支姑姑,又是长辈,地位可见一斑。
在老爷子、秦姿、侍立的福伯、以及悄无声息退到餐厅角落阴影处的阿威等人目光注视下,陆寒星几乎是悬着心,缓缓坐下。他只坐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,背脊挺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上,目光垂落在自己面前的餐具上,不敢乱瞟。
秦世襄将他这番拘谨又竭力保持仪态的模样尽收眼底,不由哈哈大笑,声震屋瓦:“好!比昨天那猴儿样像点样子了!有点我秦家儿郎的雏形了!”
秦姿拿起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了擦手,笑道:“老爷子可别太夸他,离合格还差得远呢。这才刚开了个头,走路且不算过关,坐姿也只是勉强。接下来,吃饭的规矩也得重头教起。”
“嗯,”秦世襄点点头,拿起筷子,又放下,看向陆寒星,“阿姿说得对。真正到了外面,谈生意,赴宴会,谁会拿条尺子在边上量着你?靠的就是这刻进骨子里的自觉。一个举止不当,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,是整个秦家的门风。”
秦姿接口道,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:“正是这个理。他现在啊,最缺的还不是技巧,是那份身为秦家人的荣誉感和自觉性。总觉得是旁人在逼他,束缚他。”
秦世襄闻言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目光扫过陆寒星瞬间绷得更紧的侧脸:“哼,自觉性?这小子自从第一天来秦家,心心念念的,还是怎么让我放了他,回他那自在天地去呢!”
陆寒星的脸颊倏地烧红,一直红到耳根。他盯着眼前描金边的小碗,里面清澈的汤映出头顶晃动的灯影,也映出自己那双写满无处躲藏的窘迫与一丝残余不甘的眼睛。筷子变得重若千钧,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将它们拿起。
漫长的晚餐,与漫长的训练一样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