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譬如为山,未成一篑,止,吾止也;譬如平地,虽覆一篑,进,吾往也。”——《论语·子罕》
秩序猎手“离开”后的第三天——如果星海里还能算日子的话——方舟上的气氛,有些微妙的变化。
不是悲伤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“说不清”的“轻松”。就像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,忽然被搬走了。虽然那石头曾经差点砸死他们,但最后,它自己“走”了,还说了句“我欠你们一个人情”。
“你们说,它会不会真的‘回来’?”凌天趴在控制台边——如果光芒也能“趴”的话——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月光头也不抬地处理着数据,“但它既然说了,就有‘可能’。”
“那它要是回来,是来‘帮忙’还是来‘继续猎杀’?”
月光终于抬起头,“看”着他:“你觉得呢?”
凌天想了想:“我觉得……应该是来‘帮忙’。毕竟它最后‘哭’了。”
“哭,不代表‘改变’。”月光说,“但‘想起’被在乎的感觉,会让人——让任何存在——变得‘不同’。至于‘不同’到什么程度,要看它‘自己’。”
“那它要是来帮忙,能帮什么?”凌天更好奇了,“它那么‘大’,‘掌握’秩序本身,那不是无敌了?”
“无敌?”月光摇头,“没有谁是‘无敌’的。它‘强’,是因为它‘专注’于‘秩序’。但它‘弱’,也是因为‘太专注’。它‘忘’了‘爱’,‘忘’了‘情感’,‘忘’了‘自己曾经是谁’。现在它‘想’起来了,反而可能‘变弱’——因为‘分心’了。”
“那它是‘变好’了还是‘变坏’了?”
月光沉默了一瞬:“不是‘好’或‘坏’的问题。是‘完整’了。一个‘完整’的存在,比一个‘偏执’的存在,更‘强大’——虽然那种‘强大’,可能不是‘力量’上的。”
凌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旁边,欧阳玄捋须道:“《道德经》有云:‘知其雄,守其雌,为天下溪。为天下溪,常德不离,复归于婴儿。’那秩序猎手,‘知其雄’——知道自己‘强大’;如今‘守其雌’——开始‘柔和’了。‘常德不离,复归于婴儿’,它‘回归’了‘本真’。善哉!”
“欧阳先生,”凌天挠头,“您能不能每次说话都带翻译?”
“翻译?”欧阳玄瞪他一眼,“老夫说的就是人话!”
“那我怎么听不懂?”
“那是你的事!”
月光幽幽地来了一句:“凌天,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是欧阳先生的‘克星’。他平时那么淡定,一跟你说话就‘破功’。”
“……”
众人又是一阵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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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声渐歇,缘生从清寒怀里“探”出头来。
这些天,它一直“窝”在妈妈怀里,“休养”着。虽然它只是光芒,没有“身体”,但清寒“感觉”得到,它在“恢复”——那光芒,一天比一天“亮”,一天比一天“暖”。
“妈妈……”它轻轻“叫”着。
“嗯?”
“我‘想’……‘出去’。”
清寒一愣:“出去?去哪?”
“去‘外面’。”缘生的光芒,“看”向方舟外的“无限之河”,“去‘看’那些‘没看过’的东西。去‘学’那些‘没学过’的东西。去‘长’大。”
清寒沉默了。
她“看”着缘生,那团小小的光芒,虽然“小”,却“坚定”。
“你‘确定’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缘生说,“妈妈‘教’过我,‘成长’就是‘自己’去‘面对’世界。不能‘永远’‘窝’在妈妈怀里。”
清寒的眼眶,微微湿润。
这孩子,真的“长大”了。
“那你想去哪?”艾伦问。
缘生“想”了一会儿:“去‘有光’的地方。”
“有光的地方?”凌天好奇,“哪里都有光啊。星海里到处都是光。”
“不是‘那种’光。”缘生说,“是‘新’的光。‘没见’过的光。‘会讲故事’的光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会讲故事的光?”莉娜若有所思,“它说的,会不会是‘脉冲星’?或者‘超新星遗迹’?那些星体,确实有‘规律’的辐射,像在‘讲故事’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月光调出星图,“这附近,正好有一个‘脉冲星群’。距离……不远。以方舟的速度,半天就能到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林薇拍板。
方舟,调转方向,向那“会讲故事的光”驶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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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天后——如果星海里也能算半天的话——他们“到”了。
眼前的景象,让所有人都“屏住呼吸”。
那是“一片”脉冲星——不是一颗两颗,而是“成百上千”颗,密密麻麻地“分布”在一片“星域”里。它们“旋转”着,“闪烁”着,“辐射”着。每一颗的“节奏”都不同——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规律得像钟表,有的复杂得像音乐。
而它们“一起”闪烁的时候,那“光”,真的像在“讲故事”——讲一个“关于”宇宙、时间、生命的“故事”。
“天哪……”莉娜喃喃道,“太美了……”
“这就是‘会讲故事的光’?”凌天张大嘴——如果光芒也有嘴的话。
“是。”缘生的光芒,“亮”了起来,“它们‘在’说……说很久很久以前的事……”
“你能‘听懂’?”月光惊讶。
缘生“听”了一会儿,然后“翻译”:
“它们在说……‘我们’曾经是‘星星’……‘活着’的星星……后来‘死’了……变成‘现在’这样……但我们‘还在’‘转’……还在‘闪’……还在‘告诉’后来的星星……‘我们’曾经‘存在’过……”
众人沉默了。
那些脉冲星,是“恒星的尸体”。它们“死”了,但它们的“遗骸”还在“旋转”,还在“发光”,还在“诉说”它们曾经“活”过。
“这就是‘文明’的‘本质’。”欧阳玄轻声道,“《左传·襄公二十四年》有云:‘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。’虽久不废,此之谓不朽。这些脉冲星,就是‘立言’——它们‘说’着‘自己曾经存在’的话,让‘后来者’知道,‘它们’来过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凌天问,“我们‘死’了以后,会留下什么?”
“你?”月光看他,“你会留下‘笑话’。”
“月光!”
缘生“笑”了——那光芒,轻轻“闪”了几下。然后,它“飘”起来,“飘”向那片脉冲星。
“缘生?”清寒想叫住它。
“妈妈,没事。”缘生回头,“我‘就’去‘听听’。很快‘回来’。”
它“飘”进那片脉冲星里,在那些“光”中“穿梭”。每一颗脉冲星“经过”它的时候,都会“闪”一下,像在“打招呼”。它也会“回闪”一下,像在“回应”。
“它在和它们‘交流’。”月光说,“用‘光’的语言。”
“那它‘学’到了什么?”艾伦问。
月光调出数据,分析了一会儿:“它在‘学’它们的‘节奏’。每一颗脉冲星的‘节奏’,都是‘独一无二’的。它‘记’下了那些节奏,‘存’进了自己的‘意识’里。”
“存那些干嘛?”
“不知道。”月光说,“也许,只是‘觉得美’。也许,以后‘有用’。”
缘生在脉冲星群里“飘”了很久很久——久到凌天都开始打哈欠——才“回来”。
“妈妈!”它“扑”进清寒怀里,“我‘学’了好多!”
“学什么了?”
缘生“闪”了几下,然后——它“开始”自己“发光”。
那光,不是它平时的那种“柔和”的光,而是“有节奏”的光——像脉冲星一样,“一闪一闪”的。而且,那“节奏”,在不断“变化”——一会儿像这颗,一会儿像那颗,一会儿又像好几颗“合”在一起。
“它在‘演奏’?”莉娜惊讶道。
“在‘复述’。”月光说,“把刚才‘听’到的,‘复述’出来。”
缘生“演奏”了很久很久。那些“光”的“节奏”,组成了一首“曲子”——一首“关于”宇宙、生命、死亡的“曲子”。那曲子,“宏大”而“悲壮”,“美丽”而“苍凉”,让“听”的人,都“沉浸”进去,忘了时间,忘了自己。
当它“停”下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“沉默”着,久久不语。
“妈妈……”缘生轻轻“叫”着,“我‘弹’得好吗?”
清寒轻轻“抱”着它:“好。太好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凌天的声音有点抖——他第一次,被“震”住了。
“那是‘宇宙’的‘心声’。”欧阳玄的声音,也带着一丝颤抖,“《乐记》有云:‘大乐与天地同和。’今日,我们‘听’到了‘大乐’——与‘天地同和’的‘大乐’。”
缘生“靠”在清寒怀里,轻轻“闪”着。
它“学”会了“新”的东西。
它“长”大了“一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