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景昭心头一震。扶龙……护龙?他猛地想起当年在东市酒楼,谢长歌曾言:“贫道师门传承千载,奉祖师爷‘护龙’之旨!守护我华夏气运!”那时他以为“护龙”只是比喻,如今看来,竟真有一脉传承,名曰“扶龙”,或“护龙”。
薛崇俭继续道:“属下斗胆推测,谢先生……很可能便是‘扶龙’一脉的当代传人!”
他见周景昭神色并无惊异,便接着道:“谢先生之政见,重实务、惠民智、开新局,处处着眼于夯实根基、汇聚人心、增强国力,与寻常追求平衡权术、维护旧制的官僚截然不同。此等理念,暗合‘扶龙’‘辅佐真龙开创盛世’之要旨。且其出现时机,恰在王爷就藩宁州之前、潜龙初动之际。
再者,以‘屠龙’一脉之行径,若谢先生仅是一位普通能臣,未必值得其动用如此规格的死士刺杀,唯有将其视为生死大敌的‘扶龙’传人,方可能如此急迫除之而后快!‘瞽叟’临死前强窥天机,或许正是看到了王爷身边有‘扶龙’气息护持,气运愈发昌隆难制,故不惜代价,也要斩断这‘扶助’之力!”
周景昭久久不语。他想起谢长歌初见时那八个字:“潜龙在渊,待时而动。”想起他洞悉高句丽太子身份的目光,想起他为自己规划的西南宏图——东开海疆、南拓半岛、西定高原。那些布局,远远超出一个普通谋士的格局,更像是……一种使命。
谢长歌从未隐瞒自己的身份。他当年便坦言师门“护龙”之旨,只是未曾细说“屠龙”与“扶龙”之间不死不休的宿仇。或许在他看来,那些是师门旧事,不必过早渲染。但如今,屠龙的刀已经砍来,谢长歌的“劫”,恐怕正是因此而起。
周景昭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“谢先生的身份,本王早已知道。当年他初投本王时,便自称‘护龙’一脉,守护华夏气运。只是本王未曾料到,‘屠龙’与‘扶龙’之间的仇怨,竟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。”
薛崇俭一怔,随即释然:“王爷英明。既然如此,那一切便说得通了——‘瞽叟’强行窥测天机,看到的不仅是王爷这条‘四爪金龙’的气运,更看到了谢先生这‘扶龙’传人在王爷身侧。他自知无法直接撼动王爷,便想先斩王爷臂膀,除掉谢先生。而谢先生的‘劫’,正是因此而生!青崖真人说此劫‘若远离王爷身侧,恐难化解’,是因为若谢先生不在王爷身边,屠龙的杀手便再无顾忌,可从容布局;唯有在王爷身侧,借王爷日益昌隆之气运与王府护卫之力,方有可能震慑宵小,化险为夷!”
周景昭点头,心中豁然开朗。师尊的预言、断魂峡的刺杀、屠龙掌舵的身死……这一切都串了起来。谢长歌的劫,不仅是个人生死之劫,更是他与自己这条“真龙”命运深度绑定的证明。屠龙要杀他,正是因为他扶助了自己;而自己能护住他,也正是因为自己气运已成,屠龙已无力正面抗衡。
“屠龙一脉,如今群龙无首,正是虚弱之时。”周景昭沉吟道,“但他们百年根基,绝不会就此罢休。长安城中,必有他们的暗桩与后手。崇俭,你需加强对‘屠龙’残余势力的监控,务必挖出他们在长安的所有眼线。同时,谢先生的护卫,提到最高级别,不容有失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薛崇俭肃然应命。
“还有,”周景昭想起一事,“宫中高公公那里,递个话,就说本王已安顿,不日便递牌子请见。另,将这令牌纹样,以最隐秘的方式,让他看到,听听他作何反应。”高顺深居宫中,见识广博,或许知道更多关于屠龙的秘辛。
“是。”
薛崇俭领命而去。暗室内重归寂静,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。
周景昭独自坐于灯下,心中波澜起伏。他想起当年在东市酒楼,谢长歌单膝跪地,声音郑重:“鸣远愿拜于主公麾下!竭尽毕生之力!辅佐主公破劫而出!定鼎这万里江山!”
那时他只当是君臣际会,如今才知,那一声“主公”背后,是千年的传承,是两脉宿敌的血仇,是将身家性命全然托付的决绝。
谢长歌的“劫”,是因自己而起。而自己,绝不能让他应劫。
他推开暗门,回到书房。隔壁厢房,谢长歌似乎还未歇息,隐约有翻动书页的声响。这位亦师亦友、肱股重臣的身上,背负着如此悠远神秘的使命,却从未在他面前表露过分毫。他只以才智辅佐,以忠诚相待,从不以“扶龙”自居。
周景昭走到窗前,望向长安的夜空。星辰寥落,宫阙巍峨的剪影沉默矗立。龙影交错,暗流汹涌。这场长安之行,注定不会只是贺寿那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