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进最先回过味来,搓了搓手,压着嗓子说道:“将军,西仓一烧,城里那些人今夜怕是睡不着了。”
张度也点头。
“睡不着才好。”
“人一慌,就要找路。”
瞿通站在案前,手指在图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不是所有人都会找路。”
“更多人会先装死,先看别人怎么动。”
“今晚盯紧南侧旧墙,还有西门外那几条窄道。西仓那边起火,账册乱了,商头和城西旧族最怕什么?”
何进咧嘴道:“怕账被翻,怕人被拿,怕自己家先顶上去。”
“对。”瞿通点头,“所以今晚一定有人想往外探。”
“未必是大人物。”
“但先动的,多半知道些实底。”
何进抱拳:“末将亲自去盯。”
“你去北侧和西侧。”瞿通看向张度,“南侧旧墙,你的人熟,交给你。”
张度立刻应下。
“是。”
瞿通又补了一句:“记住,不要惊得太早。今夜谁翻出来,只要不是成股出逃,先拿活口。尤其是带纸、带册、带口信的,不能死在乱箭里。”
何进和张度同时领命。
帐内众人散去后,瞿通没有坐下。
他走到帐外,抬头看了一眼哈密方向。
西仓那边的火已经压下去大半。
可烟还在。
说明仓区里头还烫着。
火烧掉的是粮、货、账。
更烧掉了城里那点维持局面的壳。
塔失这一把,等于亲手把哈密往外推了一步。
但瞿通心里也清楚。
城里再乱,也不是立刻就会有人跑出来跪地投降。
人没到绝路时,总还想着再拖一拖,再赌一把。
他现在等的,就是第一个真想活的人。
不是来骂塔失的,也不是来装腔作势的。
而是那种已经怕到骨子里,宁可卖城中旧主,也想给自己和家里人换一条命的人。
这种人,一旦出来,城就真的松了。
夜慢慢深了。
前营的火盆被移到掩体后。
营内号令也比平日低了一档。
不为别的,就是怕惊着城里出来试路的人。
南侧旧墙外头,两队斥候早已趴在土坡后。
张度亲自守在这边。
他裹着披风,蹲在一棵枯树下,手里捏着一支短千里镜,不时往城墙那边看。
旁边一个校尉低声道:“大人,今晚真会有人来么?”
“会。”张度没回头,“越是乱的时候,越有人想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“可若是塔失那边故意放人出来探营呢?”
张度笑了一下。
“那更好。”
“只要出来,就有话可问。”
“探营的人嘴硬,求活的人嘴软。抓到手里,一审就知道。”
那校尉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。
又过了一阵,城里那边还没动静。
校尉忍不住又小声问:“会不会今晚不来了?”
张度正要说话,忽然抬了抬手。
“别出声。”
众人立刻屏息。
夜里很静。
静到连墙根那点细沙滚落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没多久,南侧旧墙那边,真有一道黑影慢慢贴了出来。
不是翻墙。
而是顺着一段坍塌过后又被草草补过的旧墙缝,一点一点往外挤。
那动作很慢,像是怕发出一点响。
黑影先探头,看了半天。
确定外面暂时没人,这才把身子整个挪出来。
是个瘦子。
穿得像普通书吏,背上没带包袱,只在怀里紧紧揣着什么。
他落地后没敢直起腰,而是猫着身子,顺着墙根往外走。
才走出十几步,一只手就从旁边土坡后探出来,猛地捂住了他的嘴。
那人吓得浑身一抖,刚要挣扎,另一边已经有人把刀顶上了他的肋下。
“别动。”
张度从后面走出来,声音很轻。
“敢叫一声,现在就送你上路。”
那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拼命点头。
捂嘴的手这才松了一点。
“会说官话么?”
那人喘得厉害,低声道:“会……会……”
张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城里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自己跑的,还是替人跑的?”
那人嘴唇发干,眼神躲闪。
“我……我是自己来的。”
张度没急着问更多,只摆了摆手。
“押回去。”
“嘴堵上,手别绑太死。”
两个士卒立刻上前,把人架起就走。
那人还想说什么,刚张嘴,就被塞进一团布,只能呜呜出声。
张度回头看了一眼城墙,没有别的人出来。
他心里有数了。
第一个人,到了。
剩下的事,就看他嘴里有没有货。
中军帐内,火烛还亮着。
瞿通没睡。
张度把人带进来时,他正在看城防图。
“将军,人带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瞿通放下手里的图纸,看向地上那个被押着的小吏。
这人年纪不大,三十出头,脸瘦,手指有墨迹,虎口却没多少老茧。
确实像是长年写字翻册的,不像护院,也不像跑商的。
嘴里的布被扯掉后,这人先猛喘了几口气,随后就想磕头。
可被两边士卒按着,没磕下去。
瞿通没让他急着说。
而是先问:“名字。”
“回……回军爷,小人叫赵安。”
“在城里做什么的?”
“原先在西仓旁边管簿房,后来又兼着看一部分门吏轮值册。”
何进听到这,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管仓册和轮值册?”
赵安一听,忙不迭点头。
“是,是,小人都碰过。”
何进刚想继续问,被瞿通抬手压住。
瞿通看着赵安,语气不快不慢。
“你自己翻出来的?”
“是……是小人自己翻出来的。”
“没人指使?”
“没有,绝没有。”
瞿通盯着他,盯了几息,忽然问:“你家里几口人?”
赵安一愣,显然没料到对方不先问军情,反先问家里。
他迟疑了一下,还是答道:“老娘一个,妻子一个,还有两个孩子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大的七岁,小的才三岁。”
瞿通点了点头,接着问:“你今夜出来,是为活命,还是为邀功?”
赵安脸色一白,喉头滚了滚。
“活命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口后,他像是一下泄了气。
整个人都矮了半截。
“将军,小人不敢说什么大话。小人就是想活。”
“西仓一烧,城里的人都知道,塔失已经疯了。他拿不住外头,就先拿里头。昨夜乌家的人死了,今天西仓又烧了。再拖下去,下一个被砍的未必不是小人。”
何进听完,咧嘴笑了一声。
“倒是实话。”
瞿通还是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“你想活,可以。可你得先让我知道,你值不值这条命。”
赵安连忙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值,值的。”
“小人知道不少事。”
“西仓那边还剩多少粮,哪几家私下藏了账,小人都知道些。城门轮值,小人也记过册。”
瞿通道:“你说。”
赵安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哆嗦。
“西仓烧了之后,明面上抢出来了三十多车粮和货,但里头有七八车不是塔失的人拿的,是周、徐两家的护院趁乱拉走的。还有几本老账册,小人看见徐家账房的人塞进了水缸底。”
何进一拍大腿。
“还真他娘的会藏。”
张度在一旁冷声问:“城门轮值呢?”
赵安赶紧道:“北门现在最紧,塔失亲兵盯着。西门昨夜换了两轮,都是外来兵。南侧旧墙这边最松,因为没人觉得真有人会从这边走。”
瞿通问:“轮值时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