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平安脚下加了点力,脚后跟碾了碾,能听见骨头咯吱响。
“盗墓!”瘦子惨叫起来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“盗墓!我们是掏坟的!”
路平安低头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收回脚。
“呸。”
他啐了一口。
怪不得狗子们咬了一口就不咬了。那味儿,狗都嫌。盗墓的,成天跟死人打交道,身上那股阴气、土腥味,冲得很。
“好汉饶命!好汉饶命!”瘦子还在磕头,额头上的血糊了一脸。
路平安看着他,眼神里没什么表情。
“龌龊东西。”
他一脚踩下去,踩在脖子上。
咔嚓。
瘦子身子一软,不动了。脑袋歪在一边,眼睛还睁着,死不瞑目。
路平安收回脚,站在那儿,喘了几口气。
血腥味,尿骚味,还有那股土腥味,混在一起,熏得人想吐。
“青松观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股冷意,“狗道士。”
顿了顿。
“呸,不能侮辱狗。”
他看了看那六只狗。
它们蹲在那儿,安安静静看着他。身上沾了血,但不乱,就那么蹲着,一排。月光从洞口照进来,照在它们身上。
路平安蹲下来,挨个摸了摸脑袋。毛软软的,还带着体温。
“早晚收拾他。”
接下来是摸尸。
瘦小汉子身上除了几十两银子,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,一小包糯米,一小包朱砂,几个小瓷瓶,里头不知装着什么。他打开一个闻了闻,一股药味,不知是啥。
“晦气。”路平安翻着那些东西,拿起来看看又扔一边,“盗墓的真他妈专业,身上还带糯米。”
络腮胡子身上也有银子,比瘦子还多些,沉甸甸一包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样东西让他捉摸不定。
一卷竹简。
不知什么年代的,颜色发黄发黑,边缘磨得有些毛了,有的地方还缺了口。用麻绳串着,麻绳都糟了,一碰就往下掉渣,簌簌的。
路平安小心翼翼解开,摊开来。动作很轻,生怕碰碎了。
竹简上刻着字,密密麻麻,刀刻的,字迹有些潦草,但能认。除了字,还有图画,一个个小人,挥舞着什么东西,像是在演练招式。
小人画得简单,几笔勾出轮廓,但那姿势,那动作,一看就知道是刀法。
刀法。
路平安心跳快了半拍。
这又是盗了谁的墓?
他没了睡意。把两具尸体拖到远处,扔进一条山沟里。一手拽一个,拖得地上两道血痕。山沟很深,黑咕隆咚的,扔下去半天才听见扑通一声。
回来又在洞里重新升了堆火。添了柴,火苗腾起来,照亮半个洞。
火光跳动,照在竹简上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辨认,连蒙带猜,有些字不认识,有些字认得但不懂什么意思。琢磨了半天,终于把竹简上的名字认出来了。
天罡镇岳刀
除了开头一篇文字,后头还有三十六组小人图。每组七八个动作,连起来是一整套刀法。从头到尾,从起手到收式,清清楚楚。
路平安目光落在旁边那口大刀上。
络腮胡子那把。
刀还在,躺在地上,沾了血。赤铜色的刀身,刀面特宽,比寻常刀宽出一倍不止,像块门板。刀柄乌黑,不知道是什么木头,握上去冰凉冰凉的,像握着块冰。
他握住刀柄,提起来。
沉。
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。他根骨三十三,力气远超常人,几百斤的东西拎着就走,提着这刀竟然觉得压手,胳膊往下坠。
更怪的是,握住刀的瞬间,他感觉自已神魂都在颤。
那种颤不是害怕,也不是紧张。是共鸣?像有什么东西在刀里,也在他身体里,同时震了一下。
刀身冰凉,凉的不仅仅是手,是整个人都凉了一下,从头到脚。像有一道冷气从刀柄传进来,顺着胳膊窜到脑门,又窜到四肢百骸。
这刀……不太像凡刀。
路平安把刀放下,深吸一口气,又去看那竹简。
天罡镇岳刀
以神御刀,以气催锋,心与刀合,刀与道通。
静则藏锋守拙,动则雷霆破空。
进如流星赶月,退若流云归山……
他一个字一个字琢磨,念出声来,一边琢磨,一边拿手比划。
没有刀,就空手比划。胳膊当刀,比划那些小人的动作。
刚开始磕磕绊绊,一个动作要琢磨半天,手该往哪儿抬,脚该往哪儿迈,身子该怎么转。比划着比划着,第二遍就顺了些。第三遍,少了些生涩。
不知不觉,他入了迷。
火光在洞里跳动,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,忽长忽短,忽左忽右。他就那么一遍一遍比划着,一遍一遍琢磨着,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身在何处,忘记了洞外是白天还是黑夜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一阵剧烈的饥饿感从胃里涌上来,像刀子剜似的,把他从那种状态里拽出来。
路平安停下动作,愣愣地站在那儿。
洞里漆黑一片。
火早就灭了,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,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像几颗红星。空气里飘着柴炭的气味。
洞口有光透进来,是月光。清冷的,白的。
六只狗趴在洞口,一字排开,脑袋搁在前爪上,安安静静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它们身上,照出一排黑色的剪影。
见他停下来,它们齐刷刷抬起头。
“汪汪汪!”
叫起来,尾巴摇得欢实,在地上扫来扫去,扫起一层灰。
路平安晃了晃脑袋,觉得整个人都是飘的。头重脚轻,脚下虚浮。
“我这是练了多久?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已,嗓子眼发干,“好累……”
他往洞口走,腿发软,脚步虚浮,深一脚浅一脚,跟踩在云里似的。身上酸疼,每个关节都疼,抬胳膊都费劲。
到了洞口,他才看见外头堆着东西。
几只野兔,两只山鸡,毛色都还鲜亮。还有一些兔毛鸡毛散落一地,被风吹得到处跑。兔子脖子上的咬痕还在,山鸡脑袋耷拉着。
估计狗子们饿了自已出去打的,打完自已先吃了些,剩下的给他留着。
路平安蹲下来,摸摸离他最近的那只。
“好狗。”
那只狗舔了舔他的手,舌头湿湿的,热热的。
他起身,重新生了火,架起锅。火苗腾起来,暖意散开。添水,把兔子收拾了扔进去,煮上。
六只狗围在他身边,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,咕嘟咕嘟冒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