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辰背着箩筐,提着药锄,在前头引路。
他走得小心,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,尽量不踩草,怕留下痕迹。路平安跟在后头,脚步随意得多,踩就踩了,反正那老虎早晚得知道有人来。
六只狗散在周围,一会儿钻进林子追野兔,一会儿又跑回来,兴奋得很,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。
走了半天,翻过两座山头。
陆辰停下脚步,指着远处一座山峰。那山不高,但山势陡峭,林木茂密,半山腰隐约可见一处黑乎乎的洞口。
“还有两个山头。”他喘了口气,拿袖子擦擦汗,“我祖上发现那株药草时,还没成熟。等过了几代,成熟的时候,那头老虎成气候了。这一耽误,就是百十年。”
路平安看了看那座山,又看看他。
“你们守一株药材,守了几代人?”
陆辰点点头,轻叹一声。那叹息里带着点无奈,也带着点不甘。
“机缘这东西,哪有那么廉价的。”
路平安没接话。
陆辰望着远处流云,自顾自说起来。山风吹过来,把他衣角吹得飘飘的。
“世间修行,皆在机缘二字。有人一朝得道,有人苦修百年,终究难及。”
路平安嘿嘿笑了一下。
“溪水流转,遇石则绕,遇洼则停,非争快慢,只为顺势而行。”他看着陆辰,眼神平静,“人亦如此。心若清净,步步皆是机缘;心若攀求,咫尺亦隔天涯。”
陆辰愣了愣,默然片刻。
“那机缘何时方至?”
路平安淡淡道:“你放下时,它便来。”
陆辰怔怔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哈哈哈。”他笑得痛快,笑得肩膀直抖,“道友这一言,不敢苟同!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翻过一座山头,陆辰脚步慢下来,指着前方。他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几分紧张。
“前边那个山头,就是山君的洞府所在了。”
路平安顺着他手指看去。那座山近看更显陡峭,悬崖如刀削,林木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。半山腰那洞口黑黝黝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“道友先看看地形。”陆辰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,“引它半炷香就行。我绕到后山去采药,采完就走。你往东边跑,那边有条山沟,地形复杂,好躲。”
“好。”
路平安站在原地,把那座山上下打量了一遍。眼睛扫过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地方,每一处可以周旋的角落。
身后六只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不像刚才那样撒欢了。它们凑到他身边,盯着那座山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有点畏惧。
路平安摸了摸狗子们的脑袋。那毛有点炸,能摸到皮下的肌肉绷得紧紧的。
“走吧,狗子们。”他拍拍背后的赤铜刀,刀身冰凉,“咱们会会此山山君。”
他提刀大步往前。
陆辰看着他的背影,张了张嘴。
这人……怎么直直往上走?
不是引开吗?不是跑吗?
他张了张嘴,没喊出来。犹豫了一下,悄悄往后退,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,一块大石头后头,露出半个脑袋,远远看着。
山腰崖壁之间,那处洞口黑黝黝的,深不见底。
洞口怪石嶙峋,寸草不生。地上散落着兽骨残骸,白森森的,一堆一堆,有的还连着皮毛。岩壁上满是抓痕,一道一道,深可见骨,纵横交错,像是被什么巨物反复磨过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腥臊味腐朽味,熏得人直犯恶心。
路平安还没完全靠近。
洞口突然暗了一下。
一道斑斓巨影,从黑暗中缓缓踏出。
虎。
那虎大得吓人。肩高比人腰还高,身长足有两丈开外。
皮毛油亮,黄底黑纹,纹路如火焰燃烧,一块一块,煞是好看。四肢粗壮如柱,虎掌落地,每一步都震得山石微颤,能听见掌垫压碎石头的咔嚓声。
它昂首立在洞口,甩了甩头颅,颈毛倒竖。
然后张开血盆大口。
“嗷~~呜!”
一声震山狂啸。
那声音不是吼,是啸。从胸腔深处炸出来,震得山林簌簌发抖,震得路平安耳膜生疼,脑子嗡嗡的。
一股腥风扑面而来,夹着浓烈的血腥气,熏得人胃里翻涌。
路平安早在前山看到过这老虎的脚印,那脚印比脸盆还大,大致猜到了大小。
但亲眼看见,还是比他想象的大了一点。
身后六只狗这会儿没再畏缩了。
它们齐齐站到他身前,呈扇形排开,龇着牙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,摆出攻击的架势。前爪按在地上,身子压低,随时准备扑出去。
那斑斓猛虎根本没把它们放在眼里。
它缓缓迈步,一步一步往前压,虎目如炬,死死盯着路平安。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紧张,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远处的陆辰急得手心冒汗,攥着石头的手指节发白。
这人怎么回事?怎么不跑?这不是给老虎送菜吗?
路平安盯着那老虎,忽然开口。
“围起来。”他说,“掏它裤裆。”
六只狗刷地散开。
斑斓猛虎似乎听懂了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它歪了歪头,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
但它没机会多想。
路平安动了。
他脚下发力,整个人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。三步并两步,眨眼间到了老虎跟前,赤铜刀抡圆了,照着虎头劈下去。
猛虎同时跃起,两只前爪张开,血盆大口咬向他脑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