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海潮声哗哗,一阵接一阵,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。
海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,生疼。
路平安蹲在滩上,一根根木料对齐,粗藤缠了一圈又一圈,扎得密不透风。边角用藤条勒死,接头处打了七八道结,恨不得把整捆木料焊成一块。
他拉紧最后一根藤条,用膝盖顶住,手上青筋暴起,勒出一道道红印。
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干粮、水囊、遮雨草席,一样不少。干粮用油纸包着,摞成一堆,水囊并排放着,塞子都塞紧了,草席卷成筒,捆得结结实实。
猴子抱着胳膊,蹲在一块礁石上,看着他那股认真劲儿,嘴越咧越大,终于忍不住嗤嗤笑出声来。
路平安抬头看他。
“你笑什么?”
猴子蹦下来,跳到木排上,爪子拍得啪啪响。那木排纹丝不动,稳稳当当。
“笑你这排扎得太死、太沉、太啰嗦!”它指着那些木料,爪子都快戳到路平安脸上了,“你这是渡海?你这是把一座小山往海里推哩!”
它踢了踢木料,晃了晃藤条,藤条绷得紧紧的,纹丝不动。
“你看你捆得这般结实,浪一来,排是不碎,人先被颠散了!准备这么多零碎,沉得要死,风都吹不动,还没到一半,就得漂不动沉海底!”
路平安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。膝盖咔吧响了两声。
“海上风浪无常。”他说,语气平平的,“多准备些,稳当。”
“稳当?”猴子挠着腮,笑得更欢了,毛都炸起来了,“俺渡海,从来只凭一根木头、一片竹筏!浪来了就跳,风来了就飘,无牵无挂,轻身自在,那才叫过海!”
它跳到木排上,蹦了两下,木排纹丝不动。它又蹦了两下,还是不动。
“太沉啦!太笨啦!”它摇着头,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“你这不是过海,是自已把自已绑在海上!”
路平安看着这只跳脱不羁的猴子,也不恼,只轻轻一笑。
“不要小看海。”
猴子收了笑,歪头看他。
一人一猴对视片刻,猴子忽然一拍胸脯,拍得嘭嘭响。
“那你放心跟着俺走!”它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自信,“俺有经验!渡海这事儿,俺是老手!”
“行。”路平安点点头,“就靠你了。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话音未落,他眉头忽然皱起来。
转身看向岸边。
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黑甲,拿着枪,一丈身高,草头神的装扮。那黑甲在阳光下泛着光,枪尖一点寒芒,刺眼得很。
路平安认出来了,这是当初抢他花子鸡那个壮汉。也是他的第一个贵人。
两年前在观江楼后厨,就是这个壮汉拎着他去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壮汉走过来,目光在那六只狗身上扫过,又看了看蹲在木排上的猴子。那目光在猴子身上停了停,眉头微微挑了挑。
“也是为了这六条狗?”路平安问。
壮汉点点头。他走近几步,在沙滩上站定,靴子陷进沙里。
“直健将军亲自过来了,带了百多个草头神。”他说,声音沉沉的,“你可能跑不掉了。”
路平安沉默了一下,扭头望向海面。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,衣角猎猎作响。
“我准备离开这里了。”
“离开?”
“灌江口,真的那么不堪吗?”
壮汉没接话。他只是看着路平安,那目光里有点什么,像是惋惜,又像是理解。
路平安望着海面,语气淡得像雾。
“那里没有自由。”
“自由是什么?”壮汉问。
“浪来不躲,风去不留。”路平安缓缓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心不被缚,便是自由。”
壮汉摇了摇头。
“自由吗?”他看着路平安,目光沉沉的,“我是放不下,就不自由。灌江口有职责,有情义,还要守护的人间。你说的那种自由,跟我不合适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守的不是束缚,是我心甘情愿要护的人间。心若甘愿,便也是自由。”
路平安转过头,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片刻。风从他们之间穿过,带着咸腥的海味。
路平安微微一笑,不再多言。
壮汉把枪从肩上拿下来,往沙滩上一插。
枪身入沙半尺,笔直立着。枪杆微微颤动,发出嗡嗡的余音。
他赤手空拳,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,“不打一架说不过去,回去也不好交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