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了。
小妹还没生。
杨戬站在灌江口大殿的窗前,望着远处的云海,那云海翻涌起伏,一层叠一层,像他心里那团解不开的结。
他站了多久,连自已都记不清了,窗棂上落了一层薄灰,是他袖袍蹭出来的痕迹。
这百年来,他频繁走动民间,四处游历,故意留下踪迹,让那老家伙的注意力都落到自已身上。
今日在东边露个面,明日去西边晃一圈,闹得满城风雨,人人都说二郎神君最近闲得发慌。
暗地里,他悄悄去过华山几次,偷偷摸摸的,每次都要绕好几圈,确定没人盯着才敢靠近。
可每次去,小妹都没有生产的迹象。
肚子还是那个肚子,人还是那个人,就是不见动静。他躲在暗处看着,看着她偶尔在洞府门口散步,看着她摸摸肚子,看着她对着那混蛋笑。
他心里那口气,上不去下不来。
“都是那个混蛋。”
想起路平安,杨戬又一阵心烦。
那小子,偷了他的狗种,拐了他的妹妹,现在让他妹妹怀了一百年还没生,这账,他记着呢。
话说回来,那小子到底从哪里学来的八九玄功?还有他那凌厉的刀法,已远超当年的邓九公。
两人交手那次,他虽然嘴上不说,心里却清楚,那小子,确实有几分本事。那刀沉凝如山,又灵动如风,不是寻常能练出来的。
可本事归本事,让他妹妹怀了一百年还没生,这就说不过去了吧?
杨戬揉了揉眉心,叹了口气。
那叹气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
华山深处,洞府秘境。
云雾缭绕,隔绝了三界喧嚣。此处是杨婵隐居百年之地,青石筑就的洞府,透着淡淡的仙光与暖意。洞口垂着藤蔓,开着小花,风吹过,花香阵阵。
百年前她悄然受孕,便避于这华山深处,不问世事,只待腹中孩儿降生。
秘境之外,路平安负手而立。
往日里劈海断浪的镇岳战刀,此刻正斜倚在青石旁,刀身上落了几片树叶,也没人去拂。那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他已在这里守了三月有余。
从春寒料峭,守到盛夏浓荫。春天时,山间还开着桃花,一树一树的粉,如今已是绿叶满枝,蝉鸣声声。每一分每一秒,都过得如隔三秋。
百年怀胎,对仙人而言不算漫长。可于满心牵挂的路平安来说,却是比在深海炼体更难挨的煎熬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目光却一刻不离地锁着那扇门。
指尖微微泛白。
秘境之内,隐约传来杨婵压抑的痛呼。
那声音很轻,很微弱,但他听得分明,那声音里带着疼,带着苦,却还拼命忍着。
他猛地攥紧拳头,周身气血不自觉翻涌,玄黄色的炼体灵光险些外泄。
那光芒在他体表闪烁,像要炸开。
又被他强行压下,敛入体内。
不能乱。不能慌。不能打扰她。
又一阵痛呼传来。
比先前更甚。
那声音尖细,拖得长长的,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路平安再也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,手掌抵在灵玉门上,却不敢推开。
那玉门冰凉光滑,掌心贴上去,能感觉到里头隐隐的震动。
“娘子。”他声音发颤,喉咙发紧,“坚持住……我一直都在……”
云雾在他周身流转,松涛声渐歇。整个华山仿佛都静了下来,唯有秘境之内传来的阵阵痛呼,一下一下,揪着他的心。
他在门外来回踱步,走几步,停下,听听动静,又走几步。脚下的青石被踩得发亮,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,
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,突然从秘境之中传来,划破了山间的寂静。
“哇。”
那哭声不大,却清亮有力,像一缕暖阳,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阴霾。
路平安浑身一震。
那震动从头顶传到脚底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灵玉门前,手掌轻轻推开那扇门。
动作急切,却又小心翼翼,生怕惊扰到门内的母子。那门缓缓开启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秘境之内,暖意更浓。
淡淡的仙雾萦绕在床榻四周,像一层轻纱,笼着那对母子。那雾气带着淡淡的莲香,闻着让人心安。
杨婵半靠在铺着云锦的床榻上。
脸色苍白如纸,鬓发被汗水浸湿,一缕一缕贴在光洁的额角。往日里灵动温柔的眉眼,此刻满是疲惫,却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温柔与欢喜。
她的怀中,抱着一个用素色锦缎包好的婴儿。
小小的一团。只露出半张小脸,眼睛闭着,皱巴巴的,像只小猴子。
听到动静,杨婵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闯进来的路平安身上。
她虚弱地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很淡,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。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带着无尽的暖意:
“平安,我们的儿子。”
路平安站在原地。
浑身僵硬。
眼眶瞬间泛红。
往日里能劈断海浪的双手,此刻竟微微颤抖,连一步都不敢上前。他怕这是梦,怕一动,梦就醒了。
他看着床榻上虚弱却温柔的杨婵,看着她怀中那个小小的婴儿,鼻尖一酸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。
“娘子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“辛苦你了。”
杨婵轻轻摇头,嘴角弯起一点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