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基建部队建的,他们会在这放电影,我那时候天天在他们团里混,坐汽车,吃肉。”
“那是哪一年?”谷亚南往车外看了看,按着张铁军的手的手使了使劲,然后放开了,连胳膊也放开了。
还假模假样的抻了个懒腰。
要不怎么说女人天生就都是演员呢,这一套动作特别自然流畅。
“他们是七九年到的,开春的时候吧,然后就开始干活了,这里和选厂的粗碎还有三厂是一起建的,都是那个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你那前才多大?”
“七岁呗,刚上小学,他们就住在我家旁边儿,我天天去跟着混伙食,对我挺好的。”
“为啥呀?”
“因为我可爱呗。”
“呸。”谷亚男脸上飞起两朵红霞。
“这个还真不是胡说,我小时确实长的挺可爱的,部队在那住到八三年,我就跟着混到了八三年,
走的时候还给了我家不少东西。”
“那他们去哪了?”
“就地转业,整个基建部队在八三年解散了,一部分去了深圳,一部分回了老家,还有一部分留在地方。”
“给安排工作呗?”
“一部分吧,留在咱们这的说是都归到矿建公司了,矿建公司也给建了舍宅,那算是有工作吗?矿建自己都强活。”
“矿建应该还行吧?”
谷亚男把张铁军手又拿过去握在手里捏着玩儿,举到鼻子边上闻了闻。
张铁军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,结果咣咣挨了两拳。
“你们上初中是不是也在六中?”
“嗯,一天走四趟,走了三年。”
“那是哪一年?”
“八七年,你都上班了吧?”
“没,我八八年上的班,和李秋菊是一届的,宋三比我们大一届。李秋菊分管厂去了,我和宋三在大库。”
“哪好?”
“那时候管厂好呗,效益好奖金多,大库这边儿没什么变化,反正就那些活。她在管厂比我多开五十多块钱,一个月。”
说着话就到了大库了,谷亚男偏着头往里面看了几眼,抿了抿嘴。
“哎,”张铁军小声问她:“你们说的小树林和坝子是哪儿?”
谷亚男掐了张铁军一把。
“我问问不行啊?总听你们说。”
“我才没说过呢,就宋三嘴贱什么都了了,像她没去过似的。就是大罐
大罐就是大型储油罐,是建在半山坡上的,一共有三十多米高,正中间有台阶可以上去。
油罐一共分了三级,形成三个平台,平台和平台周边都种满了树。
然后树林和平台就成了周边几个厂子的车间职工休息乘凉的地方,慢慢的也就成了约会的地方。
主要是油库有围墙,外人进不去,里面也没有人,相对来说比较,安静。
其实她没说实话,大库边上还有个配料库,那边也是她们钻过的小树林,那里还有一排空房子。
那排房子也不知道当初建起来是干什么用的,张铁军上学的那个时候就废置了,就一直扔在那里空着。
后来就被周边的工人给上了锁,里面还有草垫子什么的。
据说六中有不少女学生,还有周边各个车间的一些女工,都是在那里完成蜕变的。
六中这会儿还叫矿山一中,围墙、大门和张铁军上学那会儿一点变化都没有,这会儿已经放了假,大门被铁链子锁的紧紧的。
“听说这些学校要统一交给市政了。”谷亚男也在看着学校,她也是这里毕业的。
“不会。”张铁军摇了摇头:“是交给龙凤基金会教育部,由冠军学校来全面接收。”
“原来钢铁公司的学校全都是这样呗?”
“嗯,钢铁公司的教育处直接划到基金这边了,归基金会教育部管理,一起划过来的还有
“乡镇的学校不是市政的吗?”
“是啊,那就不兴我们买下来么?他们没钱投入,那学校完全就是在凑和,老师的工资都是拖欠的。”
“真厉害。”谷亚男把张铁军的手又给按了下去,腿也忍不住夹紧了。
“大哥,到你家啦。”张铁军挣脱出来:“是走上面还是走
“上面吧,
这边的住宅楼都是建在山坡上的,一个大台阶一个大台阶的那种,一个大台阶就是一个住宅区。
走上面的路进来,路面和六区是水平的,比她家楼前的地面要高出来小两米,车是下不来的,只能走台阶。
但是一会儿去矿上就比较方便。
张铁军指点司机怎么走,从黄楼东边的路口开进去,一直往里开到市场路口要上坡那里。
这条路进来正对着的就是建安公司的聚宾阁饭店那栋小楼,边上是副食商店和百货大楼,就排到黄楼西侧的路上去了。
这饭店已经黄了,据说几经转手承包,都没干起来。
从上坡这里开始路的两侧就都摆满了各种摊子。
卖菜的卖服装的卖豆腐的,卖什么的都有,顺着这个坡一直上去到大市场门口然后左转,到俱乐部门口。
这就是整个铁山的商业中心区了,整个算下来五百多米长。
这会儿这边的路都还没有名字,大家说起来都是以楼为标记。
张铁军让司机把车调个头停在了马路对面,这才开门下了车。
主要是路边的梯坎是没有栏杆的,直接就是两米多深,张铁军怕司机不熟再把车给开下去。
下了车,张铁军提了提裤子,打量着这既熟悉又陌生,十几年没有任何变化的景象,连空气里飘浮着的味道都没有变。
那几个用汽油桶铁皮焊制的门市房已经旧了,做生意的还是那几张脸。
“走啊。”谷亚男伸手拉住张铁军的手,拽了拽他:“有什么好看的呀?”
张铁军看了看拉在一起的手,看了看谷亚男:“这玩艺儿可没有后悔药,你这么一拉,明天就是黄楼头牌头条了。”
她家这一片是五区,因为所有的楼都刷了黄色外墙,所以就被叫成了黄楼。
“管他呢,先把她们的嘴堵上算,省着天天曲曲我,反正我以后回来的也肯定越来越少了,我在外面什么样她们又不知道。”
“我感觉大部分人应该都认识我吧?我可是结了婚的。”
“真是的,我都不在意你磨叽什么呀?”
“行吧,你想好了就行。”张铁军点了点头,往
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马路边上手牵着手,那肯定有眼睛快的腿快的去她家报信儿。
工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,无事可干。
谷亚男看到自己老妈站在楼门洞口手搭凉棚往这边看,笑着冲她摆了摆手: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也没听到老太太在说什么,谷亚男扯着张铁军就下楼梯。
“你们就在这等吧。”张铁军安排李树生他们七个人。
在这里肯定不可能发生什么危险,人太多了进屋也没地方。
“我不进屋。”李树生慢腾腾的跟在后面。
“这是谁?”走的近了,老太太放下了手,眯着眼睛打量张铁军,问了一句。
“你感觉呢?”谷亚男松开张铁军手过去搂住老妈:“回家说,站在这让人听大戏。”
“大娘。”张铁军笑着叫了一声,一点也不生分,上辈子叫了那么些年呢,老熟了。
话说老太太做的酱土豆特别好吃,一看到她就想起来了。
也不知道谷亚男趴在她老妈耳朵边上是怎么说的,反正进了屋以后老太太也没继续问什么了,就招呼让人坐,乐呵呵的去给倒水拿水果。
“大娘,你不用忙叨,我就是过来看一眼,马上就得走。”
“那哪行呢,头回来,怎么也得吃了饷饭的。”
“妈,我们不在家吃饭,一会儿我俩要去矿上,中午肯定在那边吃。”
谷亚男进里屋半开着门,一边换衣服一边和老妈说话。
“去矿上干啥?”老太太问。
“他找刘矿长有事儿,我坐陪。”
“妈呀,这孩子你和矿长熟啊?什么关系呢?”
“你管人家什么关系呢,反正能办事儿就行了呗。”谷亚男换了一身衣服裤子,很宽松很流行的那种,上下一身黑。
她好像特别喜欢黑色的东西,要不就是深蓝,深绿。
“穿这身行不?”她问张铁军,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儿:“头发用不用扎起来?”
她平时向来都是干净利落的丸子头,从来也没换过其他发型,今天这是想来个改变?
“你自己感觉行就行,反正怎么弄都好看。”张铁军笑着夸了她一句。
谷亚男和老太太一起笑起来,一个是被夸了开心,一个是感觉这小子对女儿挺好高兴。
“那我还是扎起来吧,”谷亚男照着镜子鼓捣了几下:“可能是扎习惯了,别的发型我自己感觉别扭。”
“那你就别扎,就披着得了,”张铁军说:“这种习惯得改,哪有人从来不换发型的?有些衣服都不好配。”
谷亚男一只手在脑后抓着头发,看了张铁军一眼:“披着能好看啊?”
“能,等回去你烫个小波浪,保证比丸子头好看。”
九十年代这会儿的丸子头实在是太多了,不知道怎么就这么流行,出去一趟满大街都是,确实是有些审美疲劳了。
就连卖的最好的发饰这些也大部分都是搭配丸子头的。
满大街都是雌性兵马俑。
其实是这个时候的女人大部分都要干活,扎个丸子就特别方便一些。
还有就是市场的推动,扎头嘛,各种头花发网的都要用,你说烫个大爆炸还用啥?那人家卖这东西的去哪挣钱?
“亚男回来啦?”谷亚男的二嫂推门伸个脑袋进来看了一圈儿:“这是亚男对象啊?怎么这么眼熟呢?谁家的?”
她家是三室,大哥二哥各占一间,她和她妈妈住一间。
就这居住条件在这一片儿已经算是好的了,那些家里孩子多的有老人的挤都挤不出来地方。
家里只有一个孩子的最幸福,不用为房子的问题发愁上火。
要么就是家里全是女孩儿,火都交给男方家里去上。
事实上这个时候结婚房子的问题虽然也重要,但不绝对,女方不会因为没有房子就不乐意,可以租,也可以住宿舍。
结婚说到底冲的是人,和后来的差异还是挺大的。
“说出来你认识啊?”谷亚男瞪了二嫂一眼:“哪都有你。”
“不是,我真看着面熟,小伙你在哪上班?你姓什么?”
“铁军儿,是你不?”
谷亚男一抽抽脸:“宫彪子来了。”
张铁军起来迎了出去:“老宫,你今天不是班儿啊?”
难得的这个酒懵子今天还没喝酒。
身上没有酒味儿,眼神儿也是清澈的,手里夹着根烟冲着张铁军笑:“我在阳台上看着是你,你啥时候回来的呀?”
“昨天,今天陪亚男回来看看,坐会儿。”
“上俺家坐会儿呗?”
“不了,我马上就得走。你看你现在多好,以后少喝点酒。”
“不喝了,早就不那么喝了,再喝特么工作都要打了,槽特么现在抓的可严了,我现在甲班乙班都不敢喝。”
“不喝酒好,有时间多陪陪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