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市这地方之所以从国家级重镇落魄到多少有点一文不名,除了国家层面的规划以外,自身的原因要更大一些。
事实上整个东北也可以说都是这么个事儿,就是太过于服从了,太习惯于执行。
服从到已经完全没有了自己,就默默无闻的奉献了,乃至于几近僵化。
说句实话,人家拿了好处的都不知道好处是从哪来的,完全不带领情的。
想立起来,那就只能依靠自己破开这个圈子闯出去,没有别的路可走,但是想破圈,路就是第一基础。
这边的交通实在是有些过于封闭了。
虽然公路铁路什么都有,但是因为处于大山中间,受地理条件的限制太大了。
你就这么算吧,本市距离辽阳就四十公里出头,开车得跑一个多小时,你就知道这边的交通有多不方便了。
不管往哪边都是大山大川,几乎就没有什么平溜地方。
事实上这边的地理条件要远远不如原来的渝城,别看渝城也叫山城。
渝城的山拿到这边儿顶多叫岗(四声)子,土坡。
老郑还是务实的,本市不缺去沈阳的通道,缺的是拉通其他城市的大路。
张铁军想了想,点了点头,说:“我再给你加一条从市区到小市再到桓仁的,我记着我和你说过。是吧?”
“说过。”老郑点点头:“旅游公路,这个在你们旅游公司的计划里有。”
“对,把所有的景点景区串起来,这条路本身就也成了一个景观,景点,再用点心整合一下,旅游这一块就活了。”
“这一块我们不行,市里的意见是不如就交给你们旅游公司来吧,专业的事儿专业人来干,我们就等着享福。”
“先去哪?”
“千金沟,听你说过不知道多少回了,我一直也没过去细看过,今天好好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
“福金沟的话,我和老李的意见是不如和团山子兴安那一片儿一起迁出来得了,把那边都给钢铁公司。
反正也是迁,一次性把那一片,包括山里的几个村子都迁出来得了。”
福金沟里没有多少居民,有钢铁公司的好几个厂,把那点人迁出来到也合适。
这边的山大都叫什么什么岭,岭和岭中间就是沟,叫沟的地名大多数都是死胡同,怎么进去还得怎么出来。
走着走着就上山了,还都是大陡坡。
过去没有办法,路只能绕,一圈一弯的往上山盘,再一层一层的落下去。
现在到是简单,挖隧道,就是本市这破地形,要是挖的话那也太多了,往哪边走都得挖。
主要是山太特么高了,还全是大石头。
这么一想,还是西北黄土高原那边好,随便怎么挖,这边你挖个试试。
要是想在这边儿弄窑洞那种东西,估计到九七年这会儿前几批闯关东来的人还没排完号呢。
当初小日本在东北修铁路那就是用人命填出来的。
“你感觉行不行?”看张铁军半天不吱声,老郑问了一句。
“可以,那一片儿都给钢铁公司还是比较合理的,”张铁军点了点头:“那一片腾出来以后的扩建空间就有了。
我在想另外的事儿,这得挖多少条隧道啊?”
“住人的地方挖隧道,没人的地方就挖山呗,反正都是挖,你讲话了,挖出来都是矿。”
九七年这个时候,走到广裕路和千金路交汇的那个地方就是出城了,这会儿这个路口还是不通的,是一个菜市场。
菜市场在高台上,需要爬十几步台阶上去。
路面也还没有那么宽,就是普通的两车道,路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摊子和行人,是全市唯一一个会堵车的路口。
西泊子汽水厂边上那片楼到是已经修起来了。
不过那一片都还是土路,是这会儿最偏远的一个居民区,里面住的都是农转户和江浙过来的生意人。
九十年代本市聚集了大量的江浙个体户,都是一家人一起跑过来挣钱的。
事实上不止本市,东北大部分城市都是这样,从八十年代开始,江浙翼豫安徽山东的人都往这边跑。
收破烂的,弹棉花的,做手工的,做小吃搞食品的,做服装家电的,做线缆水泵工具眼镜的,各行各业无所不干。
都挣了大钱。
然后你们肯定想不到,八十年代在东北最挣钱的生意,是收破烂。
重工业地区,那时候干这个就是在捡钱,拿着麻袋捡。
那你就要问了,这么挣钱本地人怎么不干呢?呵呵,瞧不起呗,嫌埋汰怕被人笑话,那个时候富裕的嘛,大家都是工人。
从广裕路口这个地方再往南走一段直道,拐弯的地方是几个厂子还有学校,拐完这个弯道路马上就变得破破烂烂的了。
不但破,还脏,马路两边全是各种垃圾堆臭水坑,山坡上是一片平房。
刚开始左边山坡上是平房,右边是一些不知道什么厂子什么单位,走了有五百米路开始上山,两边就都是密密麻麻的平房了。
这一段是一个缓坡,车子爬上去又下行,大概有两公里多,一直到东千沟沟口的岗亭水泥桥。
就这一片儿,就是这会儿本市最穷困的地方了。
过了水泥桥又开始爬坡,就是真的进山了,一直爬到山尖上千金关,那里是本市的垃圾填埋厂……其实就是往山那边倒。
垃圾场对面沟里也有人家,一年四季被满天飞舞的各种颜色的塑料袋包围着。
臭到是不算太臭,山里风大空气也清新,味道散的快。
上山的这一段路差不多有二点五公里,在这个年代是卡车司机的噩梦路段。
一天到晚都有交警藏在哪个地方用望远镜观察,堵车罚款。
坡陡弯多,货车走的特别慢,小车和摩托车就会超车,超车就挨罚。
冬天还好一点儿,实在是太冷了,夏天的话那真是从早罚到晚。
郑市长带着张铁军没在千金沟停,一路进了山爬到山尖尖上,垃圾场这里。
这是千金岭的最高点,一出千金关的关门就是一个巨大的平台,然后公路就顺着山势一路直下还到处都是急弯。
车子从路上下来,停到平台上。这个平台是人工硬堆出来的,是在垃圾山上面铺的炉灰。
张铁军一路上都在观察,找交警,可能是今天有点冷,一个也没看到。
结果在平台上下了车,第一眼就看到一辆警车停在边上,四个交警一边抽烟一边拿着个本子样的东西翻看。
往年的时候,垃圾这边儿总会聚着不少人,大人孩子都有,在这等着垃圾车来捡破烂。
不过这会儿到是没看见有孩子,基金把那些孩子都给弄走上学去了。
大人也少了,千金沟是东方的重点招工区,这两年还是相当有成效的。
虽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扭转改变他们的生活,但慢慢总会好起来的,这是一个持续的过程。
“来这干什么?”张铁军抻了抻衣服往四下看了一圈,这么多年都没来这地方了,感觉还挺亲切的。
“你不知道啊?”
“知道什么?”张铁军掏出烟给郑市长递了一根,自己也点上,抽了一口。
“你们在这
“我真不知道,这些小事儿又不用向我汇报,我管得过来吗?在哪?
郑市长伸手抓住张铁军:“你虎啊?从这边走,你也不怕掉下去。”
“那这个垃圾场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
“送给发电厂了呗,留着也没有意义了,现在环卫这边儿就是负责把垃圾归堆儿。”
“……真特么大方。”
“那是,咱们谁跟谁呀,是不?”老郑笑着拍了张铁军一下。
张铁军抬头看了看垃圾场高大的大门……几根水泥柱子,和柱子?”
“应该能吧,捡不到钱早就不来了。”
张铁军点了点头,感觉老郑说的有道理,然后扭过头去看向那几个警察:“哎,你们几个,来,过来。”
这句话喊的,相当的没有礼貌。
他曾经在这个大坡上,至少被罚过四次钱,对他们这种蹲坑的行为相当的深恶痛绝。
四个交警扭头看过来,满脸的惊愕,我靠,还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和我们说话?这是要翻天呐。
“过来。”张铁军招招手。
带队的中队长眯了眯眼睛,卧槽了一声一路小跑就冲了过来,咔一个立正,敬礼:“部长好。市长好。”
那三个交警没反应过来,但也跟着跑了过来,一听这话急忙也跟着敬礼。帽子都给打掉了。
这个时候交警队还没到三个民警带着好几十个辅警的时候,出外勤都是真警察。
“给我看看来。”张铁军伸手要他手里那个本子。
中队长迟疑了一下,还是把本子递了过来。他到是不想给,不敢。
张铁军接过来翻了翻,拿给郑市长看:“你看看来,这是他们这个月的账,前面这个数字应该是任务吧?”
他问中队长,中队长挤出一个笑容:“是,支队的指标。”
“这玩艺儿还能定个指标?”郑市长还真不知道这事儿,好奇的问了一声。
“完成了有奖金提留,完不成扣绩效。”
张铁军在本子上弹了弹:“也挺不容易的,咱们市这几个出口就这么一条陡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