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站住。”林启说。
张霸停下,没回头。
“张司吏要去哪?”
“拉屎!”张霸吼了一声。
“拉屎可以。”林启慢慢说,“但库房钥匙,交出来。从现在起,库房本官亲自管。账册封存期间,任何人不得擅动。”
张霸猛地转身,眼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大人,”他一字一句,“库房重地,钥匙历来是户房司吏掌管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从今天起,规矩改了。”林启平静地看着他,“交钥匙,或者,本官让人帮你交。”
陈伍往前一步。
老吴和小石头也跟着上前。
三个老兵,虽然没拔刀,但手都按在刀柄上。
张霸看看他们,又看看林启,胸膛剧烈起伏。最后,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钥匙,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啪”一声,清脆。
“给你!”他吼完,大步冲出堂去。
脚步声咚咚咚,像打雷。
堂上更静了。
周荣弯腰,捡起钥匙,双手捧到林启面前,声音发干:“大人息怒,张霸他就是个粗人……”
“粗人不要紧。”林启接过钥匙,“不贪就行。”
他站起来:
“都散了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户房的人留下,本官教你们新账法。”
人慢慢散了。
走出县衙时,一个个低着头,脚步匆匆,没人说话。
周荣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启还坐在堂上,翻着那些账册,侧脸在晨光里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深不见底。
周荣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——
这次,怕是碰上硬茬了。
当天夜里,二更天。
林启还在房里看账。
油灯跳动着,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。桌上摊着徐渭给的那本真田册,还有他今天整理出的几页概要。
数字,数字,全是数字。
但数字后面,是人,是地,是粮,是钱。
是郪县的血肉。
敲门声很轻。
三下,停一下,又三下。
林启抬头:“谁?”
“大人,是我。”是陈伍的声音,“苏姑娘来了。”
林启一愣,起身开门。
苏宛儿站在门外,披着件深色的斗篷,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但那双眼睛,在夜色里亮得惊人。
“苏姑娘?这么晚……”
“有事。”苏宛儿低声说,“方便进去说吗?”
林启侧身:“请。”
苏宛儿进屋,摘下帽子。她没坐,就站在桌边,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。
“大人今天查账,动静不小。”她说。
“苏姑娘听说了?”
“全县都听说了。”苏宛儿笑了笑,“张霸从衙门出来,砸了一家酒馆的桌子。周荣回家后,闭门不出。现在郪县上下,都在猜大人能撑几天。”
“苏姑娘觉得我能撑几天?”
苏宛儿没直接回答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苏家近三年的账簿副本。”苏宛儿说,“真的那本,我不敢带出来,这是抄的。但数字是真的。”
林启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几本装订整齐的册子,字迹娟秀,条目清晰。收入、支出、存货、往来,清清楚楚。
“大人查账,查的是官账。”苏宛儿轻声说,“可郪县真正的经济脉络,在商。在苏家的绸缎庄,在刘家的米行,在王家的车马行。官账是死的,商账是活的。”
她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:
“比如这个。去年十月,苏家从成都进绸缎,成本五百贯。按税则,该缴商税二十五贯。可张霸来收税,收了五十贯。多收的二十五贯,没入账,进了他口袋。”
她又翻一页:
“十一月,苏家一批货被劫。我去报官,张霸说剿匪要钱,要苏家出‘剿匪捐’三十贯。钱给了,匪没剿,货也没找回来。”
再翻:
“十二月,茶税。郪县不产茶,但过往茶商多。张霸在官道设卡,每车茶抽二成‘过路钱’。这笔钱,从来不上缴。我私下打听过,去年光这一项,他至少捞了三百贯。”
林启静静听着。
“还有,”苏宛儿抬头看他,“卧牛山的土匪,抢了货,要销赃。张霸牵线,把赃货低价卖给州里的商行,抽三成介绍费。这事,周荣知道,也分钱。”
她说完,看着林启。
“大人,这些,官账上都没有。但郪县每个人,心里都有一本账。”
林启合上册子。
“苏姑娘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大人今天查账了。”苏宛儿说,“因为大人没被吓住。因为大人让张霸交了钥匙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
“也因为,我爹死前说,要是哪天来个敢查账的官,就把这些给他。他说,郪县烂了,但还没烂透。只要还有人敢掀开盖子,就还有救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油灯噼啪一声。
“苏姑娘,”林启开口,“你信我?”
“我信敢查账的人。”苏宛儿说,“至于能不能成,看天,看命,也看大人。”
她重新戴上帽子,走到门口。
“大人,账您慢慢看。需要苏家做什么,让人递个话。东街苏家绸缎庄,掌柜姓李,是我的人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苏宛儿回头,笑了笑,“我也在赌。赌大人,是郪县的变数,不是过客。”
她推门出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启关上门,回到桌边。
他看着桌上的两堆账册。
一堆是官账,混乱,虚假,漏洞百出。
一堆是商账,清晰,真实,血淋淋。
他拿起笔,在空白纸上写:
一,清账。
二,理田。
三,筹粮。
四,治匪。
四件事,环环相扣。账不清,田难理。田不理,粮难筹。粮不筹,民难安。民不安,匪难治。
而这一切的关键——
是人。
是周荣,是张霸,是那些趴在郪县身上吸血的人。
林启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
屋里暗下来。
只有窗外一点月光,冷冷地照进来,照在那些账册上。
白的纸,黑的字。
像郪县的白天,和黑夜。
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时间。
三天后,要么他掀了桌子。
要么,桌子掀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