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老匠人凑过来看。
看着看着,眼睛瞪大了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石匠指着图,“这路这么修,能用二十年!”
“还有这河道。”另一个老河工啧啧称奇,“清这段,雨季水就能顺畅。挖出来的淤泥,真是好肥料……”
他们抬头看林启,眼神不一样了。
“大人懂行啊。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林启笑笑,“老师傅,这活,能带着干吗?”
“能!”老石匠一拍胸脯,“大人信得过,我带一队!”
“我也带一队!”老河工说。
“好。”林启点头,“二位就是工头。工钱一天四十文。工具、人手,你们挑。但活要干好,我要验收。”
“大人放心!”
这边正忙着,周荣回来了。
脚步匆匆,脸色复杂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走到林启身边,压低声音,“苏姑娘答应了。二百贯,五十石粮,已经让人去拉了。但她说……要见您一面。”
林启点头:“晚点我去找她。粮到了先发午饭,钱下午开工前发首日工钱。”
“可是大人,”周荣还是忍不住,“这利息……月息二分,秋税要还二百四十贯。万一税收不上来……”
“收得上来。”林启打断他,“不但收得上来,还能多收。”
他看向那些排队登记的人,声音很轻:
“周县丞,你记住。人活着,要吃饭。吃饭,就要干活。干活,就有产出。有产出,就有税。这是最简单的道理。”
“可他们现在干的是修路、清河道,不产粮啊……”
“路通了,货物流转就快。河道通了,灌溉就好,粮食就多。”林启看他一眼,“这是投资。投资,是要看长远回报的。”
周荣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年轻人,脑子里装的东西,和他几十年官场见过的,都不一样。
晌午,苏家的粮车到了。
五辆大车,拉着麻袋,停在县衙门口。苏宛儿从最后一辆车上下来,还是一身青衣,但没戴帷帽。
她看了林启一眼,点点头,然后指挥伙计卸粮。
“先熬粥,让干不了重活的老人孩子吃。”林启对陈伍说,“干活的,发饼子,一人两个,管饱。”
粥香飘出来的时候,好多人都哭了。
就着眼泪,把粥往嘴里灌。
饼子是杂面饼,硬,但实在。汉子们蹲在墙根,大口大口地啃,噎得直伸脖子。
林启走到苏宛儿身边。
“苏姑娘,多谢。”
“大人不必谢我。”苏宛儿看着那些吃饭的人,眼神复杂,“我是生意人。生意人,讲究回报。大人这债,利息是高了点,但我信大人还得起。”
“为什么信?”
“因为大人敢借。”苏宛儿转过头看他,“敢借的人,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真有把握。我看大人不像疯子。”
林启笑了。
“还有,”苏宛儿压低声音,“工具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。锄头五十把,铁锹三十把,箩筐一百个,扁担六十根。租金按您说的,一天两文,从工钱扣。但损坏要赔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另外,”苏宛儿犹豫了一下,“我多带了十石粮。算是……捐的。不要利息。”
林启愣了下。
“为什么?”
苏宛儿没回答。
她看着那个抱着孩子喝粥的妇人,看了很久,才轻声说:
“我爹说过,做生意,要赚钱。但做人……不能只看着钱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向马车。
“苏姑娘。”林启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这情,我记下了。”
苏宛儿笑了。
这次笑得很真,眼角弯弯的。
“那大人就好好还。”她说,“郪县好了,苏家的生意才能好。咱们……是绑在一起的。”
马车走了。
林启站在原地,看着车影消失。
“大人。”陈伍走过来,“登记完了。能干活的,五十八人。其中二十三人有手艺,适合修路。剩下三十五人力气大,清河道。选了六个队长,都是老实本分,在街面上有点威望的。”
“好。”林启转身,“发工具,分队,讲清楚规矩。未时开工,干到酉时。中间休息两刻钟。工钱,日落前当场结清。”
“是。”
未时整,开工了。
河道那边,老河工带着三十多人,赤着脚跳进河里。锄头、铁锹挥舞,淤泥一筐一筐抬上来,堆在岸边。有人喊号子,嘿呦嘿呦,声音传得老远。
道路这边,老石匠指挥着人夯路基。大石磙子,几个人拉着,来来回回地碾。尘土飞扬,但没人偷懒。
林启在两边来回看。
他不懂具体技术,但他懂管理。
每队十人,队长盯着。干得好,当场表扬。干得差,当场指出。工具坏了,立刻登记更换。有人中暑了,马上扶到阴凉处喝水。
秩序井然。
周荣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这一切,眼神复杂。
张霸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,靠在大槐树上,眯着眼看。
“老周,”他忽然开口,“这小子,不像是个书生。”
“是不像。”周荣叹气。
“你说,他真能成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荣摇头,“但他这法子……至少眼下,乱子压住了。”
“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一世。”张霸冷笑,“一天三十文,他能发几天?二百贯,撑死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钱花完了,工停了,这些人怎么办?到时候,闹得更大。”
周荣没说话。
他看着河道里那些干活的人。
那些人脸上,有汗,有泥,但眼睛里有光。
那种光,他很久没在郪县人脸上见过了。
是希望。
日落时分,收工了。
林启让人抬出两筐铜钱,一筐米。
“念到名字的,上来领钱!”
陈伍拿着册子,一个个念。
“王大山!”
“在!”
“清河道,一天,三十文!”
叫王大山的汉子跑上来,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,接过三十个铜钱。捧在手里,看了又看,然后扑通跪下,磕了个头。
“谢老爷!谢老爷!”
“起来。”林启扶他,“这是你干活挣的,该得的。明天还来不来?”
“来!来!”王大山眼睛红了,“我一家老小,就指望这个了……”
“那就好好干。”
“哎!”
一个接一个。
领到钱的,有的哭,有的笑。有的当场就去旁边苏家粮铺买米——苏宛儿早就交代了,今天工钱买米,一律按平价,不加价。
市面活起来了。
粮铺前排起了队,杂货铺也有人进去了,打铁的铺子叮叮当当响——工具坏了要修,生意来了。
夜幕降临时,县衙门口的人都散了。
但街上,有炊烟升起。
有饭香飘出来。
有孩子的笑声。
林启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陈伍走过来:“大人,今天发了八百七十文工钱,二十五升米。工具租金收了九十六文。苏家的粮,用了三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继续吗?”
“继续。”林启说,“不光继续,还要扩大。明天,你贴告示,再招五十人。城里闲着的人,都来。活有的是。”
“可是钱……”
“钱的事,我想办法。”林启转身往院里走,“先把人心稳住。人心稳了,什么都好说。”
他走到后院,回头看了一眼。
街上,灯笼亮了。
一盏,两盏,三盏。
虽然不多,但亮着。
像这郪县,终于喘过了一口气。
虽然只是一口气。
但活着,就有希望。
屋里,油灯下。
林启翻开账本,在新的一页写下:
“三月十七,开工首日。雇工五十八人,发工钱八百七十文,粮二十五升。河道清淤三十丈,道路夯基半里。”
他停笔,想了想,又补上一行:
“民心初聚,市面稍活。然钱粮仅支月余,需速谋开源。”
写完,他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他听见远处传来梆子声。
三更了。
明天,还有硬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