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“郪县的匪,你剿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成都的漕运,你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盐井,你端的?”
“是。”
三声“是”,一句比一句干脆。
三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坐。”白胡子老头指了指椅子。
林启坐下,腰挺得笔直。
“盐井案的证据,带来了?”另一个瘦老头问。
林启从怀里掏出那沓纸,双手奉上。
三个老头传着看。
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
看完,半天没人说话。
“这些东西,”白胡子老头终于开口,“要是递上去,李继昌死十次都不够。”
“那王沔呢?”瘦老头问。
“动不了。”第三个一直没说话的胖老头开口,“王沔是陛下的老人,动他,就是打陛下的脸。但李继昌……可以死。”
他看向林启:
“小子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林启说,“李继昌是爪牙,王沔是手臂。砍爪牙,手臂疼。砍手臂……身子就疼了。”
三个老头都笑了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白胡子老头点头,“那你说,这案子,该怎么办?”
“该办的办,该压的压。”林启说,“李继昌,必须死。但死法,可以商量。是明正典刑,还是‘病故’,看上面的意思。盐井的账,要公开。但内侍监的密函……可以不见。”
三个老头又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你舍得?”瘦老头问,“这可是扳倒王沔的好机会。”
“舍不得。”林启老实说,“但扳不倒。硬扳,自己先死。不如拿着这把柄,让他以后,少伸点手。”
胖老头拍案:“好!年纪轻轻,懂进退!比朝里那些愣头青强!”
白胡子老头看向吕端:“吕知府,你这把刀,磨得不错。”
吕端笑笑:“是刀自己愿意快。”
“行。”白胡子老头站起身,“这案子,我们几个老头子,在朝里说道说道。不敢说保你们全身而退,但至少……不让你们白干。”
他走到林启面前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子,蜀地这摊水,浑了几十年了。你是第一个,敢伸手搅的。好好干,别让咱们这些老家伙,白忙活。”
林启起身,深揖。
“谢陈老。”
从宅子出来,天晴了。
雨后的成都,空气清新,街市热闹。
吕端和林启并肩走着,没坐轿。
“刚才那三位,”吕端说,“陈老是前御史中丞,瘦的是前户部侍郎,胖的是前枢密副使。都致仕了,但在朝里,门生故旧还在。他们说话,陛下会听。”
林启点头。
“但光他们说话,不够。”吕端说,“还得有实打实的政绩。你那郪县的账,整理好了吗?”
“整理好了。”林启说,“三年对比,税增五倍,盗案降九成,工坊开了一十二家,新修官道三十里,疏通河道十五里。还有青苗贷,放出去两千贯,秋收能收回两千四百贯,净利四百贯,全数用于县学、义仓。”
吕端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“林启,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?”
“下官不知。”
“你做事,有头有尾。”吕端说,“不像有些人,只管开头,不管结尾。你剿匪,不光剿,还安置。你开工坊,不光开,还分红。你放贷,不光放,还收得回来。这是本事,也是良心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:
“朝里那些人,骂你‘与民争利’。可他们不知道,你不争,利就让李继昌那种人争去了。你争了,还能分给百姓一口。这就是区别。”
林启没说话。
他心里清楚,吕端说这些,既是肯定,也是敲打。
肯定他的能力,敲打他的位置。
你是我的人,好好干,我不会亏待你。但别忘了,你是谁的人。
“府尊,”他忽然说,“下官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盐井案之后,蜀地的盐、铁、漕运,都会空出一大块。这些,得有人接。”
吕端看他:“你想接?”
“下官接不了。”林启摇头,“但可以找人接。找干净的人,找能干的人。接过来,好好管。该交的税,一文不少。该办的事,一件不落。这样,蜀地才能稳,朝廷才能放心。”
吕端笑了。
“你呀,不光会做事,还会想事。”他说,“行,这事,你去办。但要记住——吃相好看点。别学李继昌,一口吞,不怕噎死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十天后,汴京的旨意下来了。
李继昌“病故”于狱中。其家产抄没,妻儿流放。盐井案涉及的一干胥吏、商贾,斩的斩,流的流。
王沔罚俸一年,闭门思过。
吕端“办事得力,安定蜀中”,赏绢百匹,钱千贯。林启“协理查案有功”,擢升成都府节度推官,掌刑名、工矿、水利。
旨意到的时候,林启正在工坊看新制的纺车。
传旨的太监念完,他把圣旨接过来,看了又看。
“林大人,恭喜了。”太监皮笑肉不笑,“陛下说了,让您好好干,别辜负朝廷的期望。”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太监走了。
苏宛儿走过来,低声问:“大人,这官……”
“升了。”林启说。
“我是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启把圣旨卷好,“这官,是吕知府替我争的,也是赵皇子在朝里使了力的。更是……我用李继昌的人头换的。”
他看着工坊里忙碌的工匠:
“从今天起,我就是成都府节度推官了。管的,是整个成都府的刑狱、工矿、水利。权力大了,麻烦也大了。”
“您怕吗?”
“怕。”林启说,“但怕也得干。”
他转身,看着苏宛儿:
“苏姑娘,郪县的工坊,你得替我管好了。成都这边,我还要开更多的工坊,炼更多的铁,修更多的路。这些,都得靠你。”
苏宛儿重重点头。
“还有,”林启顿了顿,“咱们的婚事,得办了。”
苏宛儿脸一红。
“这时候办?”
“这时候才要办。”林启说,“让全成都的人都知道,我林启,在成都扎根了。不走了。”
他看向远处,成都的城墙,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
“这把刀,既然递到我手里了。”
“就得砍出个名堂来。”
远处,钟声响起。
成都的夜,又要来了。
但这一次,林启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在走。
前面有吕端,后面有苏宛儿,暗处有赵德昭。
还有这成都府千千万万,想过好日子的百姓。
这就够了。
刀就刀。
只要能砍出一条路。
他甘之如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