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成,开席。
酒过三巡,气氛热了。
有人来敬酒,说着吉利话。
“林大人年轻有为,苏姑娘慧眼识珠,天作之合啊!”
“祝二位早生贵子,白头偕老!”
“林大人,往后在成都,还得您多关照!”
林启一一应着,酒到杯干。
喝到后半场,有个瘦高个的官员过来,端着酒杯,脸上堆着笑,但眼神有点冷。
“林推官,恭喜恭喜。”
林启认得他——是新来的成都府判官,姓郑,单名一个廉字。是从汴京调来的,据说在朝里有些关系。
“郑判官,同喜同喜。”林启举杯。
两人碰了一杯。
郑廉没走,反而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
“林推官,年轻有为,吕知府对您可是器重得很啊。不过……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这话,您听过吧?”
林启笑了。
“听过。李通判也跟我说过。”
郑廉脸色一僵,干笑两声。
“那是,那是。林推官是明白人。不过……朝廷有朝廷的规矩,地方有地方的章程。有些事,过犹不及。您说呢?”
“郑判官说得是。”林启点头,“下官谨记。”
郑廉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走了。
苏宛儿走过来,低声问:“他说什么?”
“敲打。”林启说,“朝里派他来,就是盯着我和吕知府的。防止咱们做大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不怕。”林启说,“他盯他的,咱们干咱们的。”
夜深了,宾客散了。
新房里,红烛高烧。
苏宛儿已经卸了妆,换了常服,坐在床边。林启坐在桌前,看着桌上堆的礼单,一份一份翻。
“苏姑娘,”他忽然说,“咱们现在,有多少钱?”
苏宛儿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
“明面上的,苏家在成都有三间绸缎庄,两间当铺,一间粮行。暗地里的,郪县工坊咱们占三成股,漕运清出来的两个码头,咱们占了一个。加上今天收的礼,现钱大概……五千贯。”
“五千贯……”林启沉吟,“不够。”
“不够什么?”
“不够干大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蜀中地图。
他指着地图:
“你看。蜀中,天府之国。有良田,有矿山,有盐井,有漕运。可为什么富不起来?”
苏宛儿走过来,看着地图。
“因为……吏治腐败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林启说,“根本原因,是散。田是散的,矿是散的,工坊是散的,商路是散的。散,就形不成合力。形不成合力,就抗不了风险,斗不过外敌。”
他拿起炭笔,在地图上画。
“农业,”他在成都平原画了个圈,“推广占城稻,一年两熟。改良农具,兴修水利。五年内,粮食产量,翻一番。”
又在邛州画了个圈。
“手工业,郪县的工坊模式,复制到全蜀。纺织,造纸,陶瓷,制茶。统一标准,流水作业。五年内,蜀锦、蜀纸、蜀瓷,卖遍全国。”
再在嘉州、眉州画圈。
“工业,开矿,炼铁,造船。蜀中有煤,有铁,有木材。五年内,我要让蜀中的铁产量,赶上江北。”
最后,他画了几条线。
从成都到重庆,到荆州,到江南。
“商业,修路,通漕。把蜀中的货,卖出去。把外面的货,运进来。五年内,我要让成都,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商埠。”
他放下炭笔,看着地图。
眼睛里,有光在烧。
“苏姑娘,这些事,靠我一个人,干不成。靠吕知府一个人,也干不成。得靠咱们,靠周荣,靠陈伍,靠秦芷,靠所有想让蜀中好起来的人。”
他转身,看着苏宛儿。
“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吗?”
苏宛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笑了。
笑容很淡,但很亮。
“大人,这话,你该在拜堂前问。”
“现在问,晚了吗?”
“不晚。”苏宛儿走到桌边,拿起笔,在纸上写,“农业,占城稻种子,我已经托人去岭南找了,下个月能到。手工业,郪县的老师傅,可以派到各州去教。工业,邛州的铁矿,秦姐姐熟悉,可以请她帮忙。商业,苏家的商路,现成的,可以先用。”
她写一样,说一样。
条理清晰,干脆利落。
写完,她把纸递给林启。
“大人,五年计划,第一步。”
林启接过纸,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,忽然笑了。
“苏姑娘,我好像……越来越喜欢你了。”
苏宛儿脸一红。
“大人,这话,留着以后说。”
“以后是什么时候?”
“等蜀中真富起来的时候。”苏宛儿说,“到那时,你再说喜欢我,我信。”
林启点头。
“好,那就等。”
他把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从明天起,咱们就干。”
“先从哪开始?”
“农业。”林启说,“粮食,是根本。有了粮,人心才稳。人心稳了,才能干别的。”
“好。”
红烛,渐渐短了。
窗外,成都的夜,很深。
但新房里,两个人,对着地图,对着计划,说到天亮。
说到后来,苏宛儿靠在林启肩上,睡着了。
林启没动。
他看着她熟睡的脸,想起半年前,在郪县驿站第一次见她。
那时候,她还是个戴着帷帽,眼里有忧虑的商贾之女。
现在,是他的妻,是他的合作伙伴,是他实现抱负最得力的助手。
缘分,真是奇妙。
他轻轻把她抱到床上,盖好被子。
然后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。
成都的清晨,雾蒙蒙的。
但林启知道,雾散了,就是晴天。
而他,要亲手拨开这雾。
为了苏宛儿,为了郪县的百姓,为了蜀中千千万万想过好日子的人。
也为了……他心里那点说不清,但越来越清晰的念头。
让这世道,变一变。
就从蜀中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