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二十五石,按说好的,三成归工坊,七成归农户。你算算,农户一亩能多收多少?”
周荣心里默算。
“一亩多打五斗,七成是三斗五升。一亩田,多收三斗五升粮。五十亩,就是十七石五斗。够一户五口之家,吃大半年。”
“他们高兴吗?”
“高兴!”周荣笑,“有几个老农,天天蹲在田埂上,看着稻子傻笑。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打的稻子。”
林启也笑了。
“那就推广。明年,郪县所有上等田,都种占城稻。种子,工坊出。技术,你派人教。增产的粮,还是三七分。等郪县成了,再往别的县推。”
“是!”周荣顿了顿,“不过大人,别的县……未必听话。有些县令,有些里正,就喜欢老规矩。新东西,他们不信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信。”林启说,“你把郪县的收成,做成册子。每亩产多少,多收多少,农户分多少,工坊分多少——写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挨个县送,挨个县讲。再请吕知府下个文,就说这是府衙推行的‘新政’,各县要配合。”
“这……能行吗?”
“试试。”林启说,“实在不行,还有别的法子。”
他看着稻田。
“周荣,你知道蜀中为什么穷吗?”
“为、为什么?”
“不是因为地不好,不是因为人懒。”林启说,“是因为种地的法子,几百年没变过。直辕犁,撒播种,看天收——这能打出多少粮?打不出粮,人就穷。人穷,就乱。乱了,就更穷。这是个死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咱们现在做的,就是解开这个结。新稻种,新农具,新法子——一样一样来。等蜀中的粮仓满了,人心就稳了。人心稳了,什么事都好办。”
周荣重重点头。
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九月初,成都城南,“格物学堂”开学了。
学堂不大,就三间瓦房,一个院子。但门口挤满了人——都是送孩子来读书的家长。
孩子有三十来个,从十岁到十五岁不等。穿得破旧,但洗得干净。一个个挺着胸,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。
林启站在台阶上。
“今天,咱们‘格物学堂’,开课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知道,你们有些人,家里穷,读不起书。有些人,觉得读书没用,不如学门手艺。有些人,甚至不识字。”
他看着那些孩子。
“但在这儿,我教你们识字,教你们算数,教你们看图纸,教你们做木工、打铁、种地——教你们能养活自己,也能让蜀中变得更好的本事。”
他指着第一间屋子。
“这间,是‘算学’。苏掌柜教你们打算盘,看账本,做生意。”
指着第二间。
“这间,是‘格物’。楚先生教你们看图纸,做模型,懂道理。”
指着第三间。
“这间,是‘实作’。刘师傅教你们做木工,王师傅教你们打铁,李老汉教你们种地。”
他看向众人。
“在这儿,不管你是儿子,是匠人,是农夫——只要你想学,肯学,就能学。学成了,工坊要你,商行要你,官府也要你。月钱,至少三贯。干得好,十贯,二十贯,都有可能。”
家长们眼睛亮了。
三贯!那是壮劳力一个月的工钱!
“但是,”林启话锋一转,“我这儿,不养懒人,不养蠢人,不养不忠不义之人。学得不好的,退。品行不端的,逐。偷奸耍滑的,罚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!”孩子们齐声喊。
“好。”林启点头,“那现在,进去吧。第一课,识字。”
孩子们涌进学堂。
林启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苏宛儿走到他身边。
“这些孩子,都是穷苦人家出身。有些是孤儿,有些家里揭不开锅。你给他们饭吃,给他们衣穿,还教他们本事——他们会记你一辈子的好。”
“我不要他们记我的好。”林启说,“我要他们记着,是蜀中给了他们活路。等他们长大了,本事学成了,得回报蜀中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,这些孩子,是咱们的眼睛,是咱们的耳朵。他们在工坊,在商行,在田间——哪儿有事,他们最先知道。这些消息,汇总起来,就是情报网。”
苏宛儿明白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对。”林启点头,“学堂,是培养人的地方,也是搜集消息的地方。孩子们学了本事,去哪儿做事,都会把看到的、听到的,报上来。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,拼起来,就是蜀中的天,蜀中的地,蜀中的人心。”
他看着学堂里,那些埋头写字的孩子。
“宛儿,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最怕变成瞎子,聋子。”林启说,“冯太监在朝里有人,郑判官在地方有眼线,党项人在边境有探子。咱们要是看不见,听不见,就等着挨打。”
他转身,看着成都的街市。
“所以,咱们得有自己的眼睛,自己的耳朵。商行是眼睛,学堂是耳朵,驿站是腿。这些加起来,才是完整的——蜀中。”
苏宛儿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会做到的。”
“嗯。”林启点头,“会做到的。”
远处,学堂里传来琅琅读书声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”
声音稚嫩,但整齐,有力。
像这蜀中,正从沉睡中醒来,发出自己的声音。
而这声音,会越来越响,越来越亮。
响到汴京都能听见。
亮到朝堂都得正视。
这一天,不会太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