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琦一拳砸在硬木桌案上,震得茶盏乱跳:“无法无天!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
他面前站着几个风尘仆仆、身上还带着伤的胥吏,都是富弼从汴京带来的、新招募的“改革干事”。为首一人脸上带着淤青,愤声道:“韩大人!我等奉命去溧阳县督查‘火耗归公’与税吏考成,刚进县城,就被县衙的胥吏围了!说我们‘坏了规矩’,‘断人活路’。我们据理力争,他们竟敢动手!县尊(县令)躲在后衙,称病不出!这分明是纵容!”
另一人补充:“不止溧阳。句容、江宁、上元各县,征收夏税的胥吏,明着罢岗,暗地里串联,鼓动乡民,说朝廷加税,要活不下去了。一些不明就里的乡民,被他们煽动,堵了县衙!更有甚者,江宁县有个税吏头子,干脆带着账本跑了!夏税收缴,几乎停滞!”
富弼坐在一旁,脸色铁青。他比韩琦早到江南,这几个月,真是步步荆棘。“火耗归公”动了所有经手官吏的灰色收入,“养廉银”那点钱,根本填不满他们的胃口。抵触是必然的,但他没想到,会如此激烈,如此有组织。
“还有更麻烦的。”富弼沉声道,“按新法,要清丈田亩,重新核定‘户等’(纳税等级)。那些地方豪绅、官户,名下田地动辄数千上万亩,但历来诡寄、飞洒、隐田,逃避税赋。如今要动真格,他们岂能坐视?这几日,已有数十份联名状递到行辕,还有通过汴京故旧送到御前的,说我们‘苛政扰民’、‘与民争利’,逼得他们‘家破人亡’!”
“放屁!”韩琦怒道,“与民争利?他们是民吗?他们是蛀虫!国之蛀虫!”
“可他们煽动起来的,是真‘民’!”富弼苦笑,“那些被蒙蔽的农户,那些怕丢掉饭碗的胥吏,还有那些指着恩荫做官的士子……他们已经串联起来了。我收到密报,江宁府境内,几股原本不成气候的土匪,近来突然活跃,装备也好了不少。我怀疑……”
“怀疑有人给他们送钱送粮送兵器,让他们给我们找麻烦?”韩琦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十有八九。”富弼点头,“还有那些被裁汰的冗官、被触动了利益的士绅,他们不敢明着对抗朝廷,但使点阴招,鼓动闹事,甚至勾结匪类,制造混乱,让我们新政推行不下去,他们干得出来。”
韩琦在屋里烦躁地踱步。他带来了一队靖安军老兵,有百余人,弹压普通骚乱够用。但面对这种遍地开花的软抵抗、阴招,还有可能存在的官匪勾结,这点兵力,杯水车薪。
“范公在汴京,压力只怕更大。”富弼叹道,“夏竦他们虽不在其位,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天天上书攻讦,说江南民怨沸腾,皆因新政暴虐。陛下……已经连发三道上谕,询问江南局势,言语间已有疑虑。”
“我们不能退!”韩琦站定,斩钉截铁,“一步都不能退!退了,新政就真完了!汉王在六路搞得风生水起,我们这里却一地鸡毛,以后这朝堂,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吗?还有脸提什么革新?”
“可硬来……我怕激起真正的民变。”富弼忧心忡忡,“那些胥吏、豪绅,巴不得我们动用武力,把事情闹大。”
韩琦沉默了。这是个死结。不用重典,无法打破僵局;用了重典,就可能落入圈套,背上“暴政”的骂名,给汴京的反对派递刀子。
就在这时,一名亲兵急匆匆进来,递上一封火漆密信:“大人,京兆府,汉王急件!”
韩琦和富弼精神一振,连忙拆开。信是林启亲笔,不长,只有寥寥数语:
“希文、稚圭、稚圭(韩琦字)共鉴:江南事,已知悉。彼辈所恃,无非盘根错节,煽动裹挟。当以快刀斩乱麻,不可陷入缠斗。建议:一,行辕移驻江宁府治所,以示决心。二,张榜安民,详释新法,言明火耗归公、清丈田亩,乃为减民负、惩贪墨,所惩者,贪吏劣绅也,与良民无涉。可许百姓检举胥吏贪墨、豪绅隐田,查实重奖。分化瓦解,孤立首恶。三,对串联罢岗、煽动闹事、勾结匪类之首恶,不必拘泥司法,可由行辕会同地方驻军,以‘平乱’之名,行雷霆手段。名单附后(空白)。四,靖安军老兵,可分散至各紧要处,协助弹压,但首要为保护行辕及尔等安全。江南驻军,若有异动,可持我手令(附后),就近调蜀中或京兆边军入镇。然,慎用。五,经济手段可并行。凡顽固抵抗之州县,暂停其与六路之茶叶、蜀锦、铁器等大宗贸易。勿虑,京兆货物,不愁销路。江南富庶,商人重利,彼内部自会生乱。总之,行霹雳手段,显菩萨心肠。但有所需,京兆钱粮军械,旦夕可至。林启手书。”
信末尾,果然附了一份盖有“平章军国重事”大印的空白手令,和一个“汉王令”的小印。
韩琦和富弼看完,对视一眼,长长松了口气,随即又感到一股寒意。
林启这封信,狠,准,稳。
分化瓦解,经济制裁,甚至不惜动用军队镇压,还要搞“清侧名单”(空白,让他们自己填)。这完全不是范仲淹那种“致君尧舜”的君子手段,而是赤裸裸的权术和实力碾压。
但不得不说,这可能是打破江南僵局唯一有效的方法。
“汉王……这是把刀递到我们手上了。”富弼喃喃道。
“也把骂名,分了一半过去。”韩琦看着那空白手令和“可调边军”的字样,眼神复杂,“他料定我们不敢轻易调兵,但有了这个底气,行事便不必过分顾忌。至于经济手段……暂停贸易,这比大军压境还狠。江南那些豪绅,生意遍布天下,断了和西边六路的商路,就是断他们一大财源。商人逐利,他们会逼着地方官妥协。”
“干吧!”韩琦将信拍在桌上,眼中重新燃起火焰,“汉王说得对,快刀斩乱麻!先按他说的,张榜安民,分化瓦解!同时,秘密调查,将那些串联闹事、勾结匪类的首恶,给我一个一个揪出来!这空白名单……该填的时候,我韩稚圭来填!骂名,我来背!”
富弼也下了决心:“好!我即刻安排人,详拟安民告示,派干员深入乡里宣讲。同时,与江宁府、润州、常州等地的商会接触,透露些许风声……他们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两人都清楚,用了林启的方子,就等于彻底绑上了林启的战车。但事到如今,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。要么在江南撞得头破血流,新政夭折,他们沦为笑柄;要么,借着林启递来的刀,杀出一条血路,证明自己这条“改良”之路,也能走通。
江南的天空,阴云密布,惊雷隐隐。
而在数千里外的蜀中成都府,年轻的世子林安,正在周荣的指导下,审阅着一份关于“将蜀中部分官营盐井转为‘皇家商行特许招标’试点”的详案。他看得仔细,时而提问,时而沉思。
窗外,是蜀中闷热而潮湿的夜,但改革的风暴,已然在六路和江南,同时席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