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范希文忧劳成疾,恐难理事。”夏竦淡淡道,“太后,当断则断啊!”
曹太后看着小皇帝,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。最终,她叹了口气,声音透着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:
“北伐之事,干系重大。汉王、韩琦是否真有异心,尚需查实。然抗旨不遵,确属不该。着有司拟旨,申饬林启、韩琦,令其暂停进军,就地待命,等候朝廷派员查问。另,催促粮草,尽快发往前线,以安军心。至于加派援军……容后再议。”
“太后!”富弼和欧阳修急道。
“退朝吧。”曹太后不想再听,抱着小皇帝,起身转入帘后。
旨意是发出了,可这“申饬”、“暂停进军”、“等候查问”,在眼下你死我活的战场上,显得多么苍白可笑。而“容后再议”的援军,更是遥遥无期。
不支持,不反对,冷处理。这是曹太后在巨大压力下,能想到的、最“稳妥”也最无奈的办法。可这办法,却让前线浴血的将士,如同被浸入冰水。
消息传到易州,韩琦拿着那份不痛不痒的诏书,气得浑身发抖,老泪纵横:“将士在外舍生忘死,朝中诸公却在算计得失,疑心猜忌!寒心!寒心啊!”他连夜修书,不是给朝廷,是给他能联络到的故旧、门生,乃至一些尚有血性的将领,陈说利害,恳请他们上书,请求朝廷支援。这是他能做的,最后的努力了。
朝堂的冷漠,林启暂时不知。他此刻全部心神,都在涿州,在奉圣州。
拂晓,炮火如期照亮了涿州的东门和北门。硝烟弥漫,杀声震天。没藏讹庞的骑兵在城南卷起漫天尘土。涿州守将果然中计,将主要兵力调往东、北、南三面城墙。
太阳升高时,涿州西门,那段看起来不起眼的破损城墙下。
狄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神像饿狼。他身后,八千选锋死士,伏在草丛中,鸦雀无声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属摩擦的轻响。
“王爷说了,西门不开,提头来见。”狄青声音嘶哑,“咱们没有退路。城门,必须开。为了后面死守奉圣州的兄弟,为了燕云,为了家里等着咱们回去的爹娘婆姨!怕死的,现在可以滚。不怕死的,跟老子——”
他猛地抽出长刀,低吼:“杀!”
“杀!!!”
八千条黑影,如同决堤的洪水,从山坡上狂涌而下!没有呐喊,只有奔跑时铠甲碰撞的闷响和沉重的脚步声。
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守军惊呆了,等反应过来,慌忙放箭时,宋军已经冲到了城墙根下。
“炸药包!上!”
几个膀大腰圆的悍卒,顶着盾牌冲到城墙破损处,点燃引信,将沉重的炸药包塞进裂缝,转身就跑。
轰!轰!轰!
连续的巨响,地动山摇!那段本就年久失修的城墙,在剧烈的爆炸中,轰然倒塌了一大段,露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!
“冲进去!”
狄青一马当先,踏着碎石砖块,第一个冲进缺口。迎面是慌乱的辽兵,他刀光一闪,一颗人头飞起。
“夺门!放信号!”
厮杀在狭窄的缺口处爆发,惨烈无比。宋军死士如同疯虎,用身体撞,用刀砍,用牙咬,硬生生在越来越多的辽兵堵截中,杀出一条血路,冲向瓮城内门。
城外,林启看到西门方向升起的浓烟和隐约的火光(狄青发出的信号),猛地拔出长剑:“西门已破!全军听令——”
“目标涿州西门!总攻!破城在此一举!”
“杀!!!”
蓄势已久的宋夏联军主力,如同出闸猛虎,调转方向,朝着西门缺口,汹涌扑去!
就在涿州西门血战的同时,更北方的奉圣州山区,战斗已经惨烈到无法用言语形容。
陈伍靠在一棵被削掉半边树皮的松树上,大口喘着气,左臂胡乱缠着绷带,渗着血。他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,只有眼睛还亮得吓人。
他身边,原本三万精锐,现在还能站着的,不足一万五千人。而且人人带伤,疲惫不堪。
他们守的这片无名山坡,已经成了血肉磨盘。五天,整整五天,耶律洪基的二十万大军,像红了眼的赌徒,不顾伤亡,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。
没有车营。山地崎岖,车营根本展不开。陈伍只能把部队化整为零,分散在几处关键山口、隘道,用血肉之躯,硬抗辽军骑兵和步兵的疯狂冲击。
火铳打得枪管发烫,炸膛了好几十支。箭矢早就射光了,刀砍卷刃了,就用石头砸,用拳头捶,用牙咬。
辽军也疯了。皇帝耶律洪基亲临前线督战,斩了两个畏战不前的将领,悬首示众。赏格高得吓人:先登者,封侯!取宋将首级者,赏万金!
重赏之下,辽军也爆发出惊人的凶悍。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,几乎把山路都垫高了。
“将军!东面三号隘口……丢了!刘都头他们……全部战死!辽狗上来了!”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连滚爬爬过来,哭喊道。
陈伍抹了把脸上的血,吐出口带血的唾沫:“慌个屁!二号隘口还能守!让弓弩手全部上二号隘口两侧高地!把最后的火油、轰天雷(简易手雷)全用上!告诉兄弟们,王爷在打涿州,涿州一破,析津府就完了!咱们多守一刻,王爷就多一分胜算!咱们身后,是燕云,是中原!一步不能退!”
“是!”校尉咬牙,转身又冲回硝烟中。
陈伍看着周围一张张年轻却布满血污和疲惫的脸,看着山坡上层层叠叠、敌我难分的尸体,看着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土地,喉咙发堵。
他想起了林启的话:“拖住就是大功。”
“王爷……”他望着南边,涿州的方向,喃喃道,“您可得快点……兄弟们……快顶不住了……”
又一波辽军,在督战队的驱赶下,嚎叫着冲了上来。箭矢如雨,夹杂着零星的铳声和爆炸声。
陈伍举起卷了刃的刀,嘶声大吼,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:
“宋军——”
还能动弹的士兵,挣扎着站起来,举起残破的兵器,发出野兽般的咆哮:
“不退!!!”
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悲壮而决绝。
尸体堆成了矮墙。
血浸透了冻土。
断箭折矛插满山坡,像一片狰狞的森林。
奉圣州的阻击战,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。每一刻,都有生命在消失。
而涿州城下,决定燕云命运的胜负手,正在西门那血肉横飞的缺口处,惨烈地搏杀着。
时间,在以鲜血为单位,飞快流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