涿州城,像个被铁箍死死箍住的大桶。桶里,是人。桶外,是望不到边的辽军营寨,还有一双双饿狼似的眼睛。
但桶里这位,可不是等着被吃的肉。
“放!”
咻——嘭!
一支特制的、带着哨音的“传单箭”,从涿州城头抛射而出,划着高高的抛物线,越过护城河,飞过拒马,飘飘悠悠,落在了辽军前营的空地上。
箭杆上绑着的,不是书信,是几十张轻飘飘的纸。风一吹,呼啦散开,天女散花般飘向辽军营寨各处。
一个辽军小卒好奇,捡起一张。纸很粗糙,但字迹清晰,用的是契丹文。
“大辽将士们!尔等在前线浴血,可知上京已生剧变?”
“南院枢密使萧惠,北院大王耶律仁怀,勾结女真、室韦叛贼,欲趁皇帝南征,后方空虚,行废立之事!”
“尔等父母妻儿皆在上京,若让奸臣得逞,家国俱毁!尔等在此为谁而战?为耶律洪基乎?为萧惠、耶律仁怀乎?为身后即将被叛贼蹂躏的家园乎?”
“速速归去,清君侧,保家园!勿为野心之辈枉送性命!”
小卒看不懂太多,但“上京”“叛变”“父母妻儿”几个词还是认识的,脸色唰就白了,赶紧把纸塞进怀里,心怦怦跳。他左右看看,发现不少同伴也在捡,看了之后,交头接耳,脸上惊疑不定。
“妖言惑众!不许捡!都烧了!”一个辽军十夫长冲过来,厉声呵斥,夺过几张纸,撕得粉碎。
但纸片太多了,风一吹,满营乱飞。你撕得了这张,撕不完那张。谣言,就像瘟疫,一旦开了头,就止不住了。
“听说了吗?上京出事了!”
“萧枢密和北院大王要造反?”
“女真人也掺和进来了?”
“咱们家不会有事吧?”
窃窃私语,在营寨各个角落蔓延。恐慌,比刀枪更无形,却更致命。
这还不是最烦的。
白天,要顶着城头火炮的轰击,拿人命去填那该死的城墙。晚上,好不容易想眯一会儿。
呼——呼——
奇怪的破空声。
“敌袭?!”
值夜的辽军惊慌大喊。可抬头看,天上没箭雨,只有几个黑乎乎、圆滚滚的东西,从涿州城方向飞过来,越过头顶,落向……中军大营?还是后营粮草堆放处?
轰轰轰——!
火光冲天!爆炸声震耳欲聋!
是宋军那种会飞的妖器!又来了!
“粮仓!粮仓着火了!快救火!”
“我的马!马惊了!”
整个辽军大营,瞬间鸡飞狗跳。救火的,抓马的,躲避爆炸的,乱成一团。好不容易扑灭几处火,清点损失,又少了几百石粮草,烧死烧伤几十人马。
耶律洪基从御帐里冲出来,看着远处的火光和浓烟,气得浑身发抖,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火盆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夜里警戒是怎么放的?怎么就让他们飞进来了?!”
“陛下息怒!宋军那妖器飞得高,夜里看不清,弓箭射不着啊……”负责夜间警戒的将领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“射不着?那就给朕用火箭!用床弩!把它们都给朕射下来!”耶律洪基咆哮。
“是……是!臣立刻去办!”
可哪有那么容易?热气球飞得高,又是夜里,目标小,飘忽不定。等你发现,调整床弩瞄准,它早就飞过去了。火箭射上去,像烟花,够不着。好不容易射中一个,那玩意儿烧着掉下来,砸到哪里,哪里又是一片火海。
更恶心的是,这些“飞雷”不光扔炸药,有时候还扔些别的东西。
比如,臭烘烘的、腐烂的动物内脏。砸在营帐上,臭气熏天,几天散不掉。
比如,包着石灰粉的布包,落地炸开,石灰粉迷漫,呛得人咳嗽流泪。
还比如,更多、更详细的“传单”。这次不只是文字了,还画了粗糙的图——几个穿着辽国高官服饰的小人,和几个梳着辫子(女真)、披头散发(室韦)的小人,手拉手,背后是燃烧的上京城,前面是跪着的契丹百姓。
伤害性不大,侮辱性极强,关键是真膈应人,搞心态。
耶律洪基感觉自己要疯了。白天攻城,死伤惨重,寸步难进。晚上睡不好,天天担心天上掉炸弹掉屎。军中粮草,因为后方粮道三天两头被宋军小股骑兵(狄青派出去的)用火药炸毁,军中存粮又被“飞雷”重点照顾烧了好几次,已经开始短缺。士兵们只能喝稀的,怨气越来越大。
更要命的是,那该死的谣言!
“查!给朕查!这些谣言到底从哪里传出来的?抓到一个散布者,立斩!不,株连!”耶律洪基红着眼睛下令。
可怎么查?满营都在传。你抓一个,他说是听甲说的,抓甲,甲说是听乙说的……最后可能追到一个捡了传单的小兵,砍了,谣言就没了?不,传得更凶了,而且变成了“陛下滥杀,定是心中有鬼”。
耶律洪基把自己关在御帐里,对着地图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上京道不稳,他是知道的。耶律乙辛的密信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萧惠、耶律仁怀那些老臣,确实对他重用汉官、改革旧制不满。女真、室韦那些野人,也一直没消停。如果……如果他们真的勾结在一起……
他不敢想。耶律重元造反的教训,血淋淋的,就在眼前。他亲叔叔都能反,那些宗室贵族呢?那些手握兵权的老臣呢?
“陛下。”心腹将领萧兀纳走进来,低声道,“军中存粮,只够七日了。后方粮道,宋军小股骑兵神出鬼没,护送粮草的队伍损失很大,新粮……恐怕五日内难以送达。而且,宋军那妖器日夜袭扰,军心……有些浮动。”
“浮动?怎么浮动?”耶律洪基冷冷问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有些士卒,尤其家在上京道附近的,私下议论,担心家中安危,想……想回去看看。”萧兀纳硬着头皮说。
啪!耶律洪基一掌拍在案几上,震得笔架乱跳。
“回去看看?是想回去看看,还是想回去跟着造反?!”他胸口剧烈起伏,眼中杀机四溢,但很快,又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取代。
二十万大军,看起来威风,可人吃马嚼,每一天都是天文数字。顿兵坚城之下,师老兵疲,粮草不济,后方不稳,谣言四起……这仗,还怎么打?
继续强攻涿州?就算啃下来,要填进去多少人命?到时损兵折将,粮尽援绝,上京再一出事……他这皇位,还能坐得稳吗?
退兵?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?被宋人占着西京道四州、南京道两州,把他大辽南京析津府抢掠一空炸成废墟,然后他耶律洪基屁都没放一个就撤了?天下人会怎么看他?史书会怎么写他?
进退两难。真正的进退两难。
“陛下,”萧兀纳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,试探道,“是否……暂缓攻势,派使者入城,与那林启……谈一谈?探探口风也好。”
谈?和那个毁他南京、杀他将士、散他谣言的贼子谈?
耶律洪基下意识就想拒绝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走到帐门边,掀开一条缝,看着外面士气低落、窃窃私语的士兵,看着远处那巍然屹立、炮口森然的涿州城墙,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。
或许……谈一谈,也是个办法?至少,可以拖延时间,稳定军心,也看看宋人到底想要什么。
“去,找个能说会道、胆子大的。去见林启。”耶律洪基的声音,带着干涩和屈辱,“告诉他,朕……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。”
涿州城里,日子也不好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