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臣听闻……汉王凯旋,却不得入城……又闻汉王……携兵入宫……特来,说几句话。”
他抬起头,虽然跪着,目光却仿佛能穿透珠帘。
“太后,老臣……命不久矣矣。有些话,再不说,恐怕……就没机会说了。”
“汉王今日所为,固然……激烈,有失人臣之道。”
他转向林启,目光复杂,有责备,有叹息,也有一丝理解。
“带甲上殿,兵围宫禁,威逼君上……汉王,你过了。”
林启抿着嘴,没有说话。面对这位他敬重的老人,他无法反驳。
但范仲淹话锋一转,又看向珠帘。
“然,汉王所言,句句是实,字字泣血!”
“将士用命,收复故土,有功不赏,反遭猜忌,寒的不只是北伐将士的心,寒的是天下所有为国效命之士的心!”
“新法之利,燕云可见。清丈田亩,方田均税,百姓负担稍减,国库日渐充盈。整顿吏治,贪腐稍敛。鼓励工商,百业渐兴。此乃强国富民之正道!”
“而朝中,确有人,为一己私利,为保全禄位,罔顾国事,结党营私,阻挠新政,构陷忠良!此等行径,与蠹虫何异?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!”
范仲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,咳嗽更加剧烈,但他不管不顾,继续说着,仿佛要将一生的忧愤,尽数倾吐:
“太后!老臣请问,是这赵宋的江山社稷重要,还是几个弄权蠹国的庸臣重要?是天下亿兆生民的福祉重要,还是朝堂之上虚伪的‘体面’重要?!”
“汉王手段过激,其心可诛。然其所求,何错之有?!”
“若不行新法,不除积弊,不赏功臣,不抚黎民……则我大宋,内有权贵兼并,民不聊生;外有强敌环伺,虎视眈眈!如此下去,不过数十年,必有亡国之祸!”
“到那时,太后,您与官家,将何以面对列祖列宗?何以面对天下百姓?!”
“老臣今日拼死上殿,非为汉王,实为我大宋江山,为天下苍生,做最后一谏!”
范仲淹说完,以头触地,长跪不起。剧烈的咳嗽让他单薄的身躯剧烈起伏,仿佛随时会散架。
大殿之内,落针可闻。
只有范仲淹压抑的咳嗽声,和林启身后甲士粗重的呼吸声。
范仲淹的话,像一记重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他没有偏袒林启的兵谏行为,甚至直接批评“有失人臣之道”、“其心可诛”。但他更严厉地指出了朝廷的弊病,指出了不行新法的后果,并且将这一切,上升到了江山社稷存亡的高度。
他是在告诉曹太后,也是在告诉所有朝臣:林启的方法错了,但他的目标,或许是对的。现在摆在大宋面前的,不是要不要处置林启的问题,而是要不要抓住这次机会,真正做出改变的问题。
曹太后抱着吓得不敢出声的小皇帝,脸色变幻不定。她看着阶下长跪不起、咳血死谏的范仲淹,看着手按刀柄、杀气未消的林启,看着那些噤若寒蝉、面无人色的朝臣……
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。
范仲淹的话,她何尝不知?林启的强势,她此刻更是切身感受。殿外的喊杀声虽然渐渐平息(想必抵抗的侍卫已被镇压),但那种刀兵加颈的恐惧,却更加真实。
范仲淹代表着一大批有识之士、清流文官,甚至部分武将的态度。林启代表着强大的军力和改革派的绝对力量。这两个人,一个以理服人(虽然带着以死相谏的决绝),一个以力压人,但他们的诉求,在根本上,是重合的——清洗保守派,推行新法。
她,和她怀中年幼的皇帝,有选择吗?
硬抗下去?林启真的会掀桌子。大宋,可能真的会陷入分裂和内战。到时候,她们孤儿寡母,下场如何?
妥协?那就意味着,从今以后,这朝堂,这天下,将真正由林启,以及他所代表的势力说了算。赵官家,和她这个太后,恐怕真的要“垂拱而治”了。
两种选择,都让她痛彻心扉,都让她感到皇权旁落的冰冷和屈辱。
时间,一分一秒过去。每一秒,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
终于,曹太后闭上了眼睛,两行清泪,从眼角滑落。当她再次睁开眼时,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。
她轻轻推开怀中的儿子,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冠冕,然后,用尽全身力气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疲惫:
“范卿家……之言,字字珠玑,哀家……受教了。”
她顿了顿,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,才说出
“夏竦、章得象、贾昌朝……等人,结党营私,蒙蔽圣听,阻挠国事……着即革去一切官职,削职为民,永不叙用。其党羽,由三司、御史台严查,按律处置。”
“北伐将士之功,着枢密院、兵部、户部,即刻从优议定封赏,不得延误克扣。阵亡将士,厚加抚恤,准入忠烈祠。”
“新法……利国利民,当继续推行。着……着政事堂、三司,会同相关各部,以燕云新法为基,尽快拟定细则,推行于各路。阻挠新法、敷衍塞责者……严惩不贷。”
三条。林启提出的三条,曹太后几乎全盘接受。只是在第一条上,将“明正典刑”改为了“削职为民,永不叙用”,留下了些许余地。
这已经是她所能做的,最大的,也是最屈辱的让步。用保守派核心人物的政治生命和部分新贵的官位,换来了皇权的暂时延续,换来了表面的平稳过渡。
说完这些,曹太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她缓缓站起身,牵起小皇帝的手,看也不看阶下众人,更不看林启和范仲淹,只是用空洞的声音道:
“皇帝累了,哀家也乏了。今日……就到此为止吧。”
“今后朝政……就有劳诸位相公,有劳……汉王了。”
说罢,她拉着懵懂的小皇帝,转身,从御座旁的侧门,缓缓离去。那背影,充满了萧索和落寞,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太后和皇帝离开了。
但朝会并未结束。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在殿中那两个人身上——依旧跪地咳嗽的范仲淹,和按刀而立的林启。
林启看着范仲淹那瘦削的、颤抖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走到范仲淹身边,蹲下身,伸手扶住了老人的胳膊。
“范公……”林启的声音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……后怕?“多谢。”
范仲淹借着林启的力道,艰难地抬起头,看着他。老人的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深沉的疲惫和忧虑。
“汉王……不必谢我。”范仲淹喘着气,声音微弱,“老臣……不是为你解围。老臣,是为这大宋江山,留一线……体面,留一线……回转的余地。”
他紧紧抓住林启的手臂,枯瘦的手指用力得发白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启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一字一句道:
“今日……若老臣不来……汉王,你……是否真的要行那……废立之事?”
林启的身体,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
他看着老人眼中那洞悉一切的光芒,沉默了片刻,终于,缓缓地,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。
如果没有范仲淹这拼死一谏,如果没有他给出那个“削职为民”的台阶,如果曹太后真的咬牙不答应……为了推行新法,为了扫清障碍,为了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兄弟,他林启,真的会踏出那最后一步。
哪怕,背负千古骂名。
范仲淹看到了他那一瞬间的默认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悲哀,随即化为一声悠长的、仿佛释然的叹息。
“果然……如此。”范仲淹松开了手,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靠在内侍身上,喃喃道,“汉王啊……路,还长。刀兵,可开一时之路,却铺不平万世之基。这大宋……终究,还是要靠人心,靠规矩……”
“今日,老臣……用这残躯,这点虚名……替你,替这朝廷,暂时……压下了惊涛。”
“往后的路……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说着,又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咳出了血丝。
“范公!”林启心中大恸。
范仲淹摆摆手,示意无碍,他抬起头,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紫宸殿,看着那些神情各异的朝臣,最后,目光落在林启脸上,那目光中有嘱托,有警告,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。
“就让老臣这没用的骨头……”
“最后,再帮汉王,帮大宋……”
“一次吧。”
话音落下,老人头一歪,晕厥过去。
“范公!”
“快!传太医!”
大殿内,再次陷入混乱。但这一次的混乱,与之前的肃杀惊恐不同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,和淡淡的悲凉。
林启看着被内侍和匆匆赶来的太医围住的范仲淹,看着老人蜡黄的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,又抬头,看向曹太后和小皇帝离开的侧门,最后,目光扫过那些或敬畏、或恐惧、或复杂看着他的朝臣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用最激烈的方式,撞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。
门后,是通往理想的道路,也是万丈深渊。
而那位为他,也为这大宋,耗尽了最后心力的老人,用他的风骨和生命,在深渊之上,为他铺就了一块颤巍巍的垫脚石。
路,已经踏上了。
再无回头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