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破虏看得咧嘴直笑:“嘿嘿,这法子好!练出来的兵,指定是群狼崽子!”他带兵最重勇力,看到这种练法,觉得对胃口。
杨文广则更关注细节,指着那些钩索和沙坑:“防护做得周到,摔不坏人,又能长记性。王爷,这练法,看似简单,实则大有学问。”
秦芷看得目不转睛,尤其是看到有女兵也混在队伍里,进行着同样强度的训练时,她的眼中闪过异彩。
接着是车营和神机营的演练。
数十辆特制的偏厢车迅速组合,形成移动的营垒。车上架设着新式的、更轻便但射程更远的弩机,以及……几门黝黑的、看起来有些笨重的小型火炮。
“那是……”狄青眼神一凝。
“新式虎蹲炮,程羽他们搞出来的玩意,还不太成熟,射程近,打得不准,但吓唬人和轰击近距离的密集阵型,有点用。”林启解释道。
演练开始,假设敌军骑兵冲击。车阵迅速合拢,弩箭如飞蝗般射出。同时,那几门虎蹲炮发出沉闷的轰鸣,喷吐出火光和浓烟,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在远处预设的土堆上,激起大片烟尘。虽然准头确实感人,但声势骇人,尤其是对马匹的惊吓效果显著。
骑兵袭扰,车阵防御,步卒在车阵间隙列阵突击,弩炮协同……一套演练下来,虽然还有些生涩,但已初见章法。
“好!”狄青忍不住赞了一声,“车营结阵,利于防守,火器惊敌,步卒反击。若再配以精骑两翼游弋,寻机破阵,便是一套攻守兼备的战法。王爷,此等练法,颇合古之‘车步骑’协同之意,却又新于火器。”
他是真正懂行的,一眼看出了门道。
林启点头:“正是此意。未来战场,不再是单纯比拼勇力。阵列、配合、火力、机动,一样不能少。咱们现在练的,就是将来无论是对上西夏铁鹞子,还是辽国皮室军,乃至更西边可能遇到的敌人,都能战而胜之的本钱!”
最后,他们来到了西京讲武堂。
这里原是一处废弃的军营,如今被修缮扩建,成了军官的摇篮。上午,宽敞的学堂里,坐满了从各部队选拔上来的年轻军官。他们不再是泥腿子大老粗,而是穿着整齐的学兵服,正襟危坐,听着教官讲解。
“上堂课讲了《孙子》谋攻篇,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。今儿咱们结合实例,讲讲汉王殿下刚定下的对西夏方略……”教官在台上侃侃而谈,台下学员奋笔疾书。
林启等人悄悄从后门进去,坐在最后排。
只听那教官继续道:“……所以,经济封锁,贸易战,文化渗透,支持其内部反对派,这些都是‘伐谋’、‘伐交’。等到时机成熟,大军压境,便是‘伐兵’。但伐兵之后,如何‘安之’?如何让西夏之民,不复为患,反为我用?这就要用到‘伐谋’时种下的因……”
深入浅出,结合现实,听得学员们眼睛发亮。
下午,是沙盘推演和实战模拟。巨大的沙盘上,山脉河流城池栩栩如生。学员们分成两方,一方攻,一方守,依据上午所学,排兵布阵,互相攻伐。有教官在旁指点、评判、复盘。
争吵声,叹息声,叫好声,此起彼伏。
杨文广、狄青等人看着,眼中都流露出欣慰和感慨。他们当年学兵法,要么是家传,要么是自己啃书本,要么是在战场上用血换教训。何曾有过这般系统、这般贴近实战的教学?
“这些小子,都是好苗子啊。”王破虏咂咂嘴,“练个一年半载放出去,起码也是个合格的队正、都头。”
“要的不仅仅是合格的军官,”林启看着那些年轻、专注、充满朝气的面孔,缓缓道,“要的是能理解咱们战略,能执行咱们军纪,能带出新时代军队的种子。他们,才是未来。”
几天后,天气晴好。
林启下了车,踩了踩脚下坚实的土地。秋收已过,田里堆着些秸秆,远处有农人正赶着牛翻地,为冬麦做准备。
他信步朝田边走去。陈伍等人警惕地散开在四周。
一个老农正坐在田埂上歇息,抽着旱烟,看着自家刚翻过的地,满脸的皱纹里都透着舒坦。看到林启这一行人衣着气度不凡,老农有些局促地站起来,下意识地想行礼,又不知该如何称呼。
“老丈,歇着呢?”林启摆摆手,很自然地蹲到田埂上,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,“土不错啊,今年收成还行?”
老农见这位贵人没架子,还懂农事,稍微放松了些,也蹲了下来,露出缺了门牙的笑:“托您的福,还成,还成!一亩地打了两石多粟米,比往年强!”
“哦?强了多少?”林启感兴趣地问。
“往年风调雨顺,一亩地能打一石七八就算顶天了。今年用了官府推广的新法子,叫什么……堆肥?还有那新式的曲辕犁,省力,耕得深!老天爷也赏脸,雨水匀称,这不,就多打了些。”老农话匣子打开了,“交了租子,留下口粮和种子,还能有点余钱,给老婆子撤换身衣裳,给小孙子买点饴糖甜甜嘴。”
“租子重不重?”
“不重不重!”老农连连摆手,脸上笑开了花,“汉王……哦,是咱们大都护老爷定的新规矩,租子就收三成!比原先刘老爷在时少了快一半!还说永不加赋!这可是天大的恩德啊!咱们庄户人,不怕出力,就怕出了力还吃不饱。现在好了,有奔头!”
老人絮絮叨叨,说着家里的变化,说官府组织修水渠,说村头开了蒙学,娃娃能去认字,不收钱……
林启静静地听着,不时问几句细节。陈伍等人远远站着,看着王爷像个老农一样蹲在田埂上,跟另一个老农拉家常。
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混合着泥土和秸秆的气息。远处,“铁牛”静静地趴着,偶尔冒出一缕白气。更远处,是巍峨的秦岭,和辽阔的、孕育了周秦汉唐的关中平原。
“有奔头……”林启重复着老农的话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有奔头就好。老丈,好好种地,日子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告别了千恩万谢的老农,林启没有立刻回“铁牛”上。他沿着田埂慢慢走着,看着这片收获后略显空旷的土地,眉头微蹙,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
“王爷,怎么了?”陈伍走近,低声问。
“粮食。”林启吐出两个字,“老丈说今年收成好,一亩两石多,就算不错了。可关中之地,天府之国,一亩才两石多……”
他摇摇头:“远远不够。咱们将来,要养更多的兵,要接纳更多的流民,要应对可能的灾荒,还要……为将来做准备。粮食,永远不嫌多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身对陈伍说:“回去告诉杜长史,把我上次说的那几条,再加紧办。第一,让程羽他们格物院,重点琢磨怎么改进农具,怎么选育良种,尤其是耐寒、耐旱、高产的作物,派人去南方,去交趾、大理,甚至更远,找!第二,鼓励垦荒,新开荒地,头三年免租,官府提供农具、种子借贷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建仓!在关中要害之地,多建大型粮仓,仿前朝义仓、常平仓旧制,但管理要严,账目要清,绝不允许贪墨、挪用!丰年平价收储,荒年平价放粮,或赈济灾民。这件事,让他亲自抓,出了问题,我唯他是问!”
陈伍凛然:“是!属下记下了。”
林启望向远方,渭水如带,原野苍茫。
“手里有粮,心里不慌。”他低声自语,又像是在对这片古老的土地承诺,“老百姓吃饱了饭,才有力气跟着你走。军队有了充足的粮草,才能打得了硬仗,走得了远路。”
“汉唐的疆域……”他回头,看了一眼西京城的方向,又看了看脚下这片厚重的土地。
“得用粮食,一口一口吃出来;得用铁轨,一寸一寸铺过去;更得用能让百姓吃饱饭、穿暖衣、有盼头的日子,一点一点换回来。”
“路还长着呢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转身,朝着那吞吐着白烟的“铁牛”走去。
身后,是广袤的、沉睡的,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田野。
前方,是轰鸣的、笨拙的,却代表着全新力量的机器。
而他,正站在两者的交界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