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想撤,已经晚了。
宋军阵中,代表骑兵出击的号角,凄厉地响起!
车阵忽然从中间分开数个缺口,早已蓄势待发的宋军重骑兵,如同钢铁洪流,从缺口中汹涌而出!他们人马俱甲,手持长槊马刀,以严整的楔形阵,狠狠地撞入了开始混乱、后撤的西夏骑兵侧翼!
与此同时,宋军两翼的轻骑兵也如同展翅的雄鹰,包抄而来,用弓箭和手弩,不断袭扰、切割西夏人的队伍。
屠杀,真正的屠杀开始了。
失去了速度、陷入混乱的西夏骑兵,在宋军步、骑、弩、铳的协同打击下,毫无还手之力。他们被分割,被包围,被一片片砍倒,射落。
野利旺荣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,想要杀出重围,却被一队宋军重骑盯上。领头的宋将,正是狄青麾下骁将,一杆马槊使得出神入化,不到三个回合,便将野利旺荣挑于马下,旋即被乱刀分尸。
拓跋宏运气稍好,见势不妙,早一步带着少数亲信调头就跑,却被侧面袭来的宋军轻骑一箭射中后心,栽落马下,生死不知。
日头刚过中天,战斗便已接近尾声。
旷野上,尸横遍野,血流漂杵。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哀鸣徘徊,残存的西夏兵跪地投降,面如死灰。
两万西夏精锐骑兵,伤亡超过一万五千,被俘三千余,仅有千余人侥幸逃脱,狼狈退回韦州城内。野利旺荣战死,拓跋宏重伤被俘(后不治身亡)。
宋军大获全胜,自身伤亡,微乎其微。
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兴庆府。
不是捷报,是丧钟。
崇政殿,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比上次更静,更冷。
李谅祚坐在龙椅上,脸色苍白,手指微微颤抖。他预料到可能会败,但没想到败得如此之惨,如此之快!两万精锐,半天功夫,灰飞烟灭!野利、拓跋两家,经此一役,元气大伤,几乎废了!
没藏讹庞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垂在身侧的手,紧紧攥着笏板,指节发白。他心中没有大胜的喜悦,只有冰冷的寒意。宋军的战斗力比上一次做对手似乎又精进了不少,远超他的想象!野利、拓跋两部虽然莽撞,但骑兵战力在西夏也是排得上号的,竟然如同土鸡瓦狗!
更让他心寒的是,经此一败,朝中主战的声音,恐怕要彻底熄火了。而李谅祚这个小皇帝……
“陛下!”没藏讹庞猛地出列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,“野利旺荣、拓跋宏,不听号令,擅自出兵,招此惨败,损兵折将,动摇国本!其罪当诛!请陛下下旨,严惩野利、拓跋二部,以正国法!臣建议,收回二部草场、兵权,由朝廷……由国相府暂行管辖!此后各部落兵马调动,必须经国相府核准,不得擅自行动,以免再生事端!”
他图穷匕见,要借机收权了!
殿内不少忠于皇室的官员,以及被李谅祚暗中拉拢的细封氏、费听氏等首领,脸色都变了。这是要趁你病,要你命啊!
李谅祚心中怒火升腾,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。他知道,现在不是和没藏讹庞彻底撕破脸的时候。宋军大兵压境,内部不能再乱。
“国相所言,不无道理。”李谅祚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野利、拓跋二部,擅自出战,确有不妥。然,二人已战死沙场,其部亦损失惨重,可谓已受惩处。眼下大敌当前,当以团结为重。传朕旨意,厚抚二部伤亡将士家属,所缺兵员、草场,暂由朝廷……筹措补充。二部剩余兵马,暂由其副手统领,整军备武,戴罪立功。”
他巧妙地把“由国相府管辖”换成了“由朝廷筹措补充”,把“收回兵权”变成了“副手统领,戴罪立功”,既驳了没藏讹庞的面子,又安抚了残部,还示恩于众。
没藏讹庞脸色一沉,正要再争。
“陛下圣明!”细封氏首领细封埋突然出列,大声道,“如今宋军陈兵边境,虎视眈眈,兴庆府安危,重于泰山!野利、拓跋二部新败,兵力空虚。为保陛下和都城安全,臣,细封埋,愿从我部抽调一千精锐,入驻兴庆府,拱卫皇宫!费听首领,你以为如何?”
费听氏首领费听山立刻附和:“细封首领所言极是!臣,费听山,亦愿出一千本部勇士,入卫京师!以示我等效忠陛下,同心御敌之志!”
其他几个早已暗中投靠李谅祚,或对没藏讹庞不满的中小部落首领,也纷纷出言:
“臣附议!”
“臣也愿出兵护卫陛下!”
“正当如此!”
没藏讹庞的脸色,瞬间变得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,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。
无耻!趁火打劫!落井下石!
什么护卫京师?分明是借机派兵进城,分他的权,监视他,甚至……威胁他!
李谅祚心中一定,看着没藏讹庞那副快要气炸却又不敢发作的样子,心中涌起一阵快意。他强压住情绪,沉声道:“诸位爱卿忠心可嘉,准奏。细封、费听二部,各调一千精锐,三日内入城,归于……殿前司调遣。”
殿前司,是皇帝亲军,名义上归皇帝直接统领。
“臣,领旨!”细封埋和费听山大声应道,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没藏讹庞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。
其他原本还有些摇摆的部落首领,看到野利、拓跋的惨状,又看到细封、费听攀上了皇帝,再想想自家部落快要见底的盐罐子和怨声载道的部众,心里那杆秤,开始悄悄倾斜。
打?拿什么打?宋军那铁刺猬一样的车阵,那下雨一样的箭矢和铳子,那钢铁洪流般的骑兵,谁去谁死!
和谈?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。至少,先把盐和茶弄到手再说。
李谅祚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,心中稍定。他看了一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的没藏讹庞,淡淡道:“国相,宋国使臣曾公亮,已等候多日。明日,便由国相主持,在崇政殿接见吧。该如何谈,国相……要多费心了。”
没藏讹庞喉头滚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深深地躬下身,声音嘶哑:
“老臣……遵旨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殿外阴沉沉的天空,心中一片冰凉。
败了,一败涂地。
军事上惨败,朝堂上失势。
宋人的刀,已经架在了脖子上。
而那个他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小皇帝,似乎……也要趁机挣脱他的掌控了。
这盘棋,还没到终局,但他没藏讹庞,已然落了下风,而且是大大的下风。
明天,面对那个据说伶牙俐齿、胸有韬略的宋使曾公亮,又该如何应对?
他忽然想起还扣押在西京的侄子和侄女,心中更是烦闷欲呕。
这时,一名内侍悄悄上前,在李谅祚耳边低语几句。李谅祚眼神微动,点了点头,随即朗声道:“今日暂且退朝。细封、费听二位首领,留步,朕另有事宜相商。”
没藏讹庞看着细封埋和费听山跟着年轻皇帝转入后殿的背影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山雨欲来。
不,是暴雨已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