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藏讹庞的亲卫确实悍勇,但细封、费听的人马更多,而且是有备而来。更可怕的是那一百多宋军“安抚司”精锐,他们并不上前肉搏,而是三人一组,占据高处或角落,用手中那短小的火铳,进行精准而致命的射击!
“砰!砰!砰!”
每一次枪响,几乎都有一名没藏氏亲卫倒下,而且多是军官或勇悍之士。他们的火铳装填速度奇快,打得又准,在夜战中成了恐怖的死神。
更让没藏氏亲卫崩溃的是,那些宋军偶尔会扔出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。
“轰!轰!”
铁疙瘩落地即炸,火光迸射,破片横飞,往往能炸倒一片!正是林启工坊最新量产、优先装备精锐的“震天雷”(手雷)!
“妖法!宋狗妖法!”有没藏氏亲卫惊恐大叫,士气大跌。
没藏讹庞在亲卫拼死护卫下,想往宫门方向冲,但宫门紧闭,墙头不知何时也出现了弓箭手,箭如雨下。想往大殿冲,李谅祚身边也围满了侍卫。
“国相小心!”一名心腹将领扑上来,将没藏讹庞撞开,自己却被数支弩箭射成了刺猬。
“李谅祚!你这忘恩负义的小畜生!没有我,你能坐上皇位?!西夏要亡在你手里!”没藏讹庞状若疯虎,挥舞着佩刀,身上已多了几道伤口,鲜血染红了紫袍。
“放箭!”李谅祚站在高阶之上,面无表情,冷冷下令。
又是一波密集的箭雨,其中混杂着“安抚司”火铳的射击声。
没藏讹庞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,最终,他身中数箭,又被一枚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铅子击中胸口,踉跄几步,用刀拄地,死死瞪着台阶上的李谅祚,口中溢出鲜血,嘶声道:“你……你会后悔的……宋人……比辽人更毒……”
话音未落,几支长矛从不同方向捅进了他的身体。
权倾西夏多年的国相没藏讹庞,瞪着眼睛,倒在了冰冷的雪地上,鲜血汩汩流出,融化了身下的积雪。
看到没藏讹庞身死,残余的数十名亲卫顿时崩溃,大部分被斩杀,少数跪地投降。
李谅祚看着没藏讹庞的尸体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但旋即被狠厉取代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力高喊:
“没藏讹庞勾结辽国,阴谋叛乱,现已伏诛!细封埋、费听山听令!”
“臣在!”细封埋和费听山浑身浴血,上前听令。
“命你二人,即刻率本部兵马,联合往利氏、颇超氏(已暗中联络好的部落)勤王兵马,搜捕没藏氏余党!凡没藏氏嫡系、核心党羽,除太后(没藏氏,李谅祚生母的家族,需保留一丝体面)外,一个不留!其家产,尽数抄没,充作军资,抵御辽寇!”
“臣,领旨!”细封埋和费听山眼中闪过贪婪和兴奋,大声应诺,转身带人如狼似虎般冲出了血迹未干的皇宫。很快,兴庆府各处响起了喊杀声、哭嚎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这个夜晚,注定血流成河。
李谅祚又看向身边一名心腹侍卫:“你,持朕金牌,立刻出城,前往没藏讹庞大营宣旨:国相没藏讹庞勾结辽寇,图谋叛逆,已然伏诛!细封、费听、往利、颇超四部,四万勤王大军即刻便到!放下兵器者,既往不咎,仍为朕之子民!执迷不悟者,以谋逆论处,诛灭全族!”
“是!”
消息传到城外没藏讹庞的一万亲军大营,顿时炸营。一部分死忠将领叫嚣着要杀进城里为相爷报仇,一部分人犹豫观望,更多的人则心生恐惧,四万勤王大军?真的假的?细封、费听他们真的反了?
就在军营躁动,几个死忠将领试图纠集人马攻城时——
“嗖!嗖嗖!”
几声极其轻微的、几乎被夜色掩盖的破空声响起。
那几个叫嚣得最凶的将领,几乎是同时身体一震,难以置信地捂住咽喉或心口,那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,或者插着一支漆黑的、没有尾羽的短箭(弩箭)。他们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颓然倒地。
黑暗中,几个幽灵般的身影悄然退去。
“有鬼!有刺客!”
“将军死了!”
本就人心惶惶的军营,瞬间大乱。主战派首领被不明暗杀,勤王大军(无论真假)的威胁,皇帝的金牌和旨意……最终,大部分士兵选择了放下武器。少数没藏氏死忠想反抗,立刻被周围其他同样恐慌、不想陪葬的士兵扑倒、斩杀。
一夜之间,兴庆府变天。
没藏氏及其核心党羽,被连根拔起,血流成河。城外一万大军,或降或散。
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兴庆府城头时,那面象征皇权的旗帜依然飘扬,但旗下站立的人,已然不同。少年天子李谅祚,踩着没藏氏和无数人的尸骨,真正握住了权柄,尽管这权柄,沾满血腥,且代价高昂。
三天后,还是崇政殿。
李谅祚坐在龙椅上,虽然眼圈发黑,难掩疲惫,但腰板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。殿下文武,少了近三分之一,气氛肃杀而压抑。细封埋、费听山等人站在前列,意气风发。
曾公亮再次站在殿中,这次,他手中捧着的,是一式两份、墨迹未干的条约。
“《宋夏兴庆和约》。”曾公亮的声音清晰有力,“一,西夏就历年边衅,尤其是野狼坡惨案,向大宋正式递交国书致歉,赔偿大宋百姓损失及军费,计银三十万两,绢二十万匹,马五千匹,三年付清。”
“二,严惩凶手,涉事部落首领及相关人等,由西夏自行严惩,结果通报大宋。”
“三,为确保丝路安全,抵御辽国等外侮,西夏将凉州城及周边百里之地,租借予大宋,为期九十九年。大宋在甘州、肃州、瓜州、沙州等丝路重镇,享有驻军权(名义为商队护卫),与西夏共管防务、治安及商税,具体细则另议。”
“四,宋夏重开边市,恢复盐、茶、布匹、铁器等一切贸易,价格参照往年平价。大宋以优惠价格,售予西夏一批军械,助其抗辽。”
“五,宋夏约为兄弟之邦,大宋皇帝为兄,西夏国主为弟,永结盟好,共御外辱(特指辽国)。”
一条条,一款款,字字如刀,割在西夏朝臣的心上,也割在李谅祚的尊严上。但他面无表情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没藏讹庞已死,最大的反对声音消失。细封、费听等部是既得利益者。野利、拓跋残了。其他部落,被辽国入侵和昨夜的清洗吓破了胆,只求安稳。
更重要的是,北边黑山威福军司的告急文书,雪片般飞来。耶律百战的骑兵,正在烧杀抢掠,步步逼近。
他没得选。
“可。”李谅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接过内侍递来的玉玺,重重地盖在条约之上。
印玺落下,声音不大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曾公亮也代表大宋,用了印。
两份条约,一份呈给李谅祚,一份由曾公亮收起。
“国主英明。”曾公亮躬身一礼,“我朝汉王殿下,必不负国主信任。威慑辽军之兵马,不日即会有所动作。第一批盐茶布匹及军械,十日内即可运抵边境。”
李谅祚挥了挥手,疲惫地闭上眼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“退朝。”
他需要时间,消化这血腥的胜利,和屈辱的和平。
而曾公亮,走出依旧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崇政殿,看着兴庆府灰蒙蒙的天空,轻轻舒了口气。
凉州,以及河西走廊的门户,到手了。
王爷交待的任务,超额完成。
他嘴角,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这西北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