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庆府外,二十里。
林启的大军停下了脚步,安营扎寨。军容鼎盛,杀气盈野。在宋军阵列旁边,还有一支约莫三千人的队伍,衣甲杂乱,但士气高昂,为首的正是没藏清漪和没藏云翼。他们身后,飘扬着没藏氏的旧旗,虽然残破,却带着血染的决绝。
“汉王,何时攻城?”没藏云翼策马来到林启身侧,年轻的脸庞因激动和仇恨而微微扭曲。他身后,是数千双同样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。
“不急。”林启用千里镜观察着兴庆府不算高大的城墙,语气轻松,“让李谅祚再急一会儿。也让城里那些还心存侥幸的人,看清形势。”
他转头看向没藏清漪:“清漪姑娘,让你的人,还有我们的人,把话放出去。开城投降者,既往不咎。擒杀李谅祚、细封埋、费听山及其死党者,重赏。负隅顽抗者,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。另外,特别强调,我们是来‘清君侧,诛奸佞,助国主平定没藏氏叛乱’的,国主只是被奸臣蒙蔽了。”
没藏清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:“明白。诛奸佞,清君侧。”她特意加重了“君侧”二字。李谅祚,就是那个最大的“君侧”之奸!
谣言和劝降的话语,如同瘟疫般在兴庆府城内蔓延。本就人心惶惶的守军,更加动摇。不少贵族暗地里派人出城联络,表示“弃暗投明”。
李谅祚在皇宫里,如同困兽。他能感觉到,这座城,这些人,正在离他而去。他曾以为用杀戮和权谋夺来的权柄,在真正的刀兵和人心面前,如此脆弱。
一天后,林启下令,攻城。
没有劝降,没有废话。
首先发言的是火炮。三十门改进过的青铜炮分成三组,轮番轰击兴庆府脆弱的城墙和城门。实心弹、开花弹(霰弹)雨点般落下,砖石木屑混合着人体残肢四处飞溅。这座党项人引以为傲的都城,在超越时代的火力面前,颤抖哀嚎。
火枪兵列成三排,踏着整齐的步伐,在盾车和楯车的掩护下向前推进,进入射程后,轮番齐射。铅弹组成的死亡之雨,将城头任何敢于露头的守军成片扫倒。
没藏清漪和没藏云翼,带着他们的“复仇军”,如同红了眼的狼群,在火炮和火枪的掩护下,扛着简陋的云梯,疯狂地扑向城墙。他们的仇恨,是最好的兴奋剂。
抵抗?在绝对的火力优势和内外夹击之下,那点抵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,迅速消融。城门在内部“起义”者的接应和外部火炮的重点照顾下,很快被打开。
“进城!报仇!”没藏云翼一马当先,冲入城门。
“杀李谅祚!诛国zei!”没藏清漪厉声高呼,挥刀砍翻一个试图阻拦的皇宫侍卫。
宋军主力则保持着严整的阵型,如同钢铁洪流,缓缓涌入,迅速占领各交通要道、府库、官衙。他们的任务不是抢掠,是控制。
皇宫,成为了最后的战场,也是最后的笑话。
李谅祚没有逃。他穿着正式的龙袍,头戴金冠,坐在崇政殿的龙椅上,手握宝剑,脸色苍白如纸,身体微微颤抖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身边,只剩下数十名最忠心的侍卫,以及面如死灰的几位近臣。
殿门被粗暴地撞开。没藏清漪和没藏云翼浑身浴血,当先冲了进来,后面是如狼似虎的宋军甲士。
“李谅祚!”没藏云翼目眦欲裂,挺剑就要冲上去,被宋军将领拦住。
“逆贼!你们这些逆贼!勾结宋狗,犯上作乱!”李谅祚嘶声力竭地骂道,声音却虚弱无力。
“逆贼?”没藏清漪冷笑,一步步上前,染血的刀尖指向李谅祚,“弑杀国相,屠戮我满门三百余口时,你可想过有今天?与虎谋皮,引辽狗入境,致使国土沦丧,百姓流离时,你可想过有今天?你这昏君!暴君!西夏的罪人!”
“朕是皇帝!是真命天子!你们才是叛贼!”李谅祚挥舞着宝剑,状若疯狂。
“皇帝?”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殿外传来。林启在陈伍等人的簇拥下,缓步走入大殿。他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的李谅祚,又看了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没藏姐弟,最后目光扫过这金碧辉煌却充满血腥味的大殿。
“很快就不是了。”林启淡淡地说。
李谅祚猛地看向林启,眼中充满了怨毒:“林启!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!你不得好死!”
“背信弃义?”林启挑眉,“《兴庆和约》墨迹未干,国主就与辽国交战,致使边境不宁,可是信义?国主默许细封、费听等部屠戮没藏氏满门,其中不乏妇孺,可是仁义?本王应没藏氏遗孤及西夏忠臣之请,入兴庆府清君侧,诛奸佞,助国主拨乱反正,何来背信弃义?”
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”李谅祚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是不是强词夺理,天下自有公论。”林启不再看他,转向没藏姐弟和殿中那些投降或被俘的西夏大臣,“国主李谅祚,年少登基,受奸臣细封埋、费听山等蒙蔽,弑杀国相,屠戮忠良,擅启边衅,致使国势危如累卵,百姓苦不堪言。今,没藏氏忠良之后,联合西夏有志之士,清君侧,诛奸佞,实乃大义之举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:“然,国不可一日无主。李谅祚失德,不堪为主。没藏云翼,乃前国相没藏讹庞之子,忠良之后,年少贤明,可承大统。本王以大宋汉王之名,支持没藏云翼,继任西夏国主之位!”
“臣等附议!云翼公子贤明,当承大统!”早已被“沟通”好的几个投降派大臣立刻跪下高呼。
“不!朕不认!朕才是皇帝!朕……”李谅祚歇斯底里地叫着,试图冲下御座,却被两名宋军士兵死死按住。
没藏云翼身体一震,看向妹妹。没藏清漪对他用力点了点头,眼神复杂,有激动,有仇恨得雪的畅快,也有对未来的深深忧虑。但此刻,他们没有选择。
没藏云翼深吸一口气,上前几步,走到御阶之下,对着林启,也对着殿中众人,单膝跪下(党项礼制):“云翼年少德薄,本不敢担此重任。然国事糜烂至此,奸佞未除,辽患未平,云翼不敢推辞。愿承祖宗基业,继任国主,必与上国永结盟好,诛除奸邪,重整山河,还西夏以太平!”
“参见国主!”更多的人跪了下去,包括那些宋军将领——场面要做足。
林启上前,亲手扶起没藏云翼(做戏做全套):“国主请起。日后宋夏便是兄弟之邦,同气连枝。眼下,还需先处置奸佞,稳定局势。”
没藏云翼起身,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李谅祚,眼中再无半点温度:“将李谅祚,及细封埋、费听山等奸佞家眷,打入天牢,严加看管!待细封埋、费听山等贼擒获,一并处置!”
“至于宋夏和约……”没藏云翼看向林启。
“和约乃两国盟好之基,自当遵守。”林启接过话头,语气温和,但内容却让所有西夏人心里发寒,“凉州租借,河西诸州共管,通商口岸,赔款数额,一切照旧。此外,为助西夏早日平定内乱,抵御辽患,本王提议,西夏军队即日起接受大宋派遣之教官团整训改组;西夏赋税、盐铁、马政,由宋夏共同派员管理;西夏对外邦交文书,需与大宋安西大都护府协商一致。此乃兄弟互助,共御外侮,想来国主不会反对?”
没藏云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鲜血渗出,但脸上却挤出一丝笑容:“汉王殿下思虑周详,如此甚好。朕……准奏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他心头剜下来的肉。但他知道,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。能坐在这个位置上,已经是林启的“恩赐”。这个“恩赐”,需要他用整个西夏的骨髓来偿还。
林启满意地点点头,拍了拍没藏云翼的肩膀(这个动作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):“国主深明大义,实乃西夏之福。放心,有本王在,有宋夏盟好在,细封埋、费听山那些跳梁小丑,还有北边的耶律百战,都不足为虑。”
他转身,面向大殿之外,声音传遍肃杀的宫殿:
“即日起,西夏国主,为没藏云翼!”
“凡西夏臣民,当遵新主号令,与宋永结盟好!”
“抗命者,以叛国论处!”
殿外,残阳如血,映照着刚刚更换的、还带着硝烟味的王旗。
兴庆府,换了主人。
西夏,也换了主人。
只是这个主人,坐在龙椅上的每一刻,都能感受到背后那双无形之手的冰冷与沉重。
而林启,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北方。黑山那边,秦芷和耶律百战的戏,也该收场了。收拾完辽国这条想捡便宜的野狗,这西北的棋盘,才算真正尘埃落定。
至于没藏清漪眼中那深藏的、不甘的火焰?林启并不在意。一把好刀,首先要锋利。至于会不会割伤主人,那要看握刀的手,有没有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