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顿下来后,陈伍如同鬼魅般出现。
“王爷,一路辛苦。”陈伍行礼,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,但眼神锐利,“城内情况,比信中所言更复杂三分。萧太后日子不好过。”
“细说。”
“耶律仁利等人,串联了一批对萧后不满的将领和文官,据说正在密议,要请出某位在草原上放牧的、辈分极高的耶律宗室老王(耶律洪基的叔祖),以‘女主祸国,勾结南朝’为名,行废立之事。只是忌惮萧后手中的兵马,以及……王爷您驻扎在松山州附近的数万宋军,暂时未敢妄动。”
“萧氏内部,以萧挞凛为首的部分族人,认为萧后对耶律仁利等人过于忍让,对宋国又过于……依赖,有损萧家利益和辽国尊严,最近也与萧后有些龃龉。”
“另外,宫中也不太平。新帝年幼,其生母李氏(渤海人)家族有些想法,暗中活动。还有传言,说耶律乙辛并未逃远,就藏在西边某个部落,伺机反扑。”
陈伍语速平稳,将临潢府这潭浑水下的暗流,清晰地勾勒出来。
林启手指轻敲桌面:“萧观音什么反应?”
“萧太后手段不弱。一方面,提拔了一批年轻将领和寒门官员,充实要害部门。另一方面,对耶律仁利等人,以安抚为主,加官进爵,赏赐财帛,但兵权一点不放。对萧氏内部,则分化拉拢,给萧挞凛等人实权,但将其子侄调离中枢。至于宫中,看管甚严。只是……”陈伍顿了顿,“国库实在空虚,各地贡赋断绝,商路不通,军中已有怨言。萧太后近日,正为钱粮发愁。”
林启笑了。缺钱,缺粮,内部不稳,外有隐患(包括他林启)。萧观音这“太后”的椅子,坐得是够烫屁股的。也难怪她要“会盟”。
“她知道我来了,有什么表示?”
“按礼制,王爷是国宾,萧太后应尽快接见。但……”陈伍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,“宫中传出消息,说太后凤体微恙,需静养两日。请王爷稍安勿躁,领略一下上京风物。”
“微恙?”林启挑眉,“是心病吧。晾着我,想让我着急,降低谈判的预期?”
“属下以为,正是如此。”
“那就让她晾着。”林启浑不在意,“正好,我也看看这临潢府,还能烂到什么地步。陈伍,安排一下,我明天去城里转转。微服。”
“王爷,安全……”
“有你跟着,怕什么。”
接下来三天,林启果然像个普通富商,带着副使,在陈伍等人的暗中护卫下,把临潢府内外转了个遍。
景象,比路上所见更不堪。市面萧条,商铺十关六七,开着的也货物寥寥,价格高得离谱。粮店门口排着长队,人人面有菜色。乞丐流民随处可见,缩在墙角,眼神呆滞。军中士卒在街上巡逻,也是无精打采,军服破旧。只有几处高门大宅前,还算有点气象,但门庭冷落,透着股外强中干的虚弱。
“这哪像个都城,比我们草原遭了白灾的部落还惨。”副使直摇头。
陈伍则更关注细节:“王爷,城中水系淤塞,垃圾遍地,若起疫病,恐难控制。而且,我观察守城器械,多已老旧,城墙有几处裂缝,修补草率。防御……形同虚设。”
林启默默看着。辽国的衰败,是全方位的。经济崩溃,民生凋敝,军备废弛,人心离散。萧观音就算有通天手腕,没有钱粮,没有时间,也难挽狂澜。她唯一的希望,或许就是外援——比如,来自南边这个刚刚吞下燕云、兵强马壮、还“帮”她解决了耶律万破的“盟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