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暄已毕,林启准备登车。就在他转身,走向蒸汽机车专属车厢的瞬间,脚步微微一顿,似乎才想起什么,侧头对一直如影子般跟在身后的陈伍说道:
“对了,陈伍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近处的萧观音、萧挞凛等人听清,也足够让马车旁竖起耳朵的萧绰、萧琳听见。
“给西边去个信。对完颜部的援助,再加三成。粮草、铁器、工匠,只要他们要,只要我们有,尽量给。告诉他们,好好打,把东北那些不服管束、不听话的部落,都收拾利索了。我大宋,喜欢跟听话的人做生意。”
他语气平淡,就像在吩咐晚上加个菜。
陈伍躬身,面无表情:“是,王爷。属下即刻去办。只是……若完颜部尾大不掉,或生出异心……”
林启已经踏上了车厢踏板,闻言回头,笑了笑,那笑容在清晨的阳光下,显得格外温和,说出的话却让听到的契丹官员心底一寒:
“那就换一个听话的。女真部落,又不止他完颜一家。明白吗?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陈伍低头,眼神冷冽。
林启点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进入车厢。
萧观音站在车下,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,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。她当然知道完颜部,那是辽国东北边陲的一个女真大部族,近年来颇为活跃。林启当着她的面,如此直白地说要继续扶持甚至加大力度扶持完颜部,去“收拾”其他东北部落……
这是威胁,也是展示肌肉。告诉她,宋国不仅能从经济上控制辽国,在军事上,同样有手段影响乃至操纵辽国周边的势力。完颜部,就是他插在辽国东北侧腹的一把刀,一把可以随时搅动风云的刀。听话,就是刀;不听话,就换把刀。
“呜——!!!”
汽笛长鸣,蒸汽机车发出巨大的轰鸣,车轮缓缓转动,沿着铁轨,开始加速,向着南方,向着宋国控制区的方向驶去,喷出的浓烟在草原湛蓝的天空下拖出一条长长的轨迹。
萧观音和一众辽臣站在原地,目送着那钢铁怪物越来越远,最终变成天边的一个黑点。众人神色各异,有松了口气的,有忧心忡忡的,有愤愤不平的,也有目光闪烁若有所思的。
“太后,宋人欺人太甚!”耶律仁利压低声音,咬牙切齿,“当面如此嚣张,扶持女真掣肘我等,这……”
“耶律大王。”萧观音打断他,声音平静无波,目光依旧望着列车消失的方向,“汉王有句话说得对。我们这代人,只需做好当下该做、能做之事。完颜部……跳梁小丑而已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条约答应我们的工坊、商路,尽快落到实处。有了钱粮,有了甲械,有了听话的部族,些许边鄙野人,何足道哉?”
她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臣,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冷静:“回宫。议事。”
蒸汽机车在草原上奔驰,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。
专属车厢内,布置得舒适奢华。林启斜靠在铺着柔软毛皮的卧榻上,闭目养神。萧绰和萧琳跪坐在榻边,一个轻轻为他捶腿,一个小心翼翼地揉捏着肩膀。两女显然受过训练,手法轻柔到位,带着少女特有的生涩和紧张。
“王爷,力道可还合适?”萧绰大着胆子,轻声问道,声音软糯。
“嗯,尚可。”林启眼也没睁,淡淡应了声。
他看似在享受美人的服侍,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,将北地之行的得失、后续安排,以及更宏大的蓝图,细细梳理。
辽国这边,算是初步搞定了。军事压制,经济捆绑,文化渗透,再加上东北完颜部这颗棋子,四管齐下,至少可保北疆二十年太平。二十年,足够做很多事了。
萧观音是个聪明且有魄力的合作者(或者说,被迫的合作者),只要利益给足,她会是维持现状、推动“宋化”的最佳代理人。那两个萧氏女,是眼线,也是纽带,用好了,或许能有意外收获。回头让苏宛儿“不经意”地给她们透露点不痛不痒的消息,再让陈伍的人暗中观察她们传递消息的渠道,一石二鸟。
接下来,重点该转向西边了。
丝绸之路……
林启的思绪飘远。海上丝路,经过这些年的经营,宋国的海船已经能相对安全地抵达南洋,与三佛齐、占城、乃至天竺(印度)沿海进行贸易,带回了大量的香料、宝石、珍稀木材。但更远的西方——大食(阿拉伯)、波斯,乃至传说中的拂菻(东罗马),海上航线风险依然很大,海盗、风暴、陌生的海域和港口势力,都是障碍。而且海上运输量受船只限制,成本也高。
陆上丝路,传统通道河西走廊,如今在西夏掌控下不足为虑,但出了玉门关,西域诸国林立,局势纷乱,商队安全是大问题。更远的河中地区、波斯高原,更是各方势力犬牙交错。
是继续以海上为主,稳步向南洋、印度洋拓展,逐步建立据点,辐射影响力?
还是重新打通陆上丝路,甚至双线并进?
蒸汽机车的出现,让陆上大规模、快速、低成本的运输成为可能。如果能在河西走廊,乃至未来在西域,修筑铁路……那画面太美,但工程量和政治阻力,也大得吓人。现阶段,恐怕还是以传统的驼队、车队为主,辅以关键节点的驿站、武装护卫。
或许,可以借鉴“联合商团”的模式?不仅拉上辽国,还可以把西夏、乃至西域一些有实力、态度友好的邦国、部族也拉进来?利益捆绑,风险共担?宋国出钱、出物、出技术、出部分精锐护卫(比如火器小队),其他国家出人、出骆驼马匹、出熟悉当地情况的向导和关系网。将商团武装化,半军事化,遇到小股马匪自己能解决,遇到大部族或邦国,也能有一定谈判甚至威慑的能力。
这不仅仅是做生意,更是一种前沿存在,一种势力渗透。商路延伸到哪里,影响力就延伸到哪里。沿途的补给点、货栈,未来都可能变成堡垒、据点。
大食、天竺、三佛齐局势动荡……动荡,意味着机会。或许可以扶持代理人?或者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,左右逢源?宋国需要的是稳定的贸易通道和原材料来源,不一定要直接占领,那成本太高。通过经济控制、技术输出、军火贸易(这个要谨慎),间接施加影响,或许是更划算的选择。
还有宗教、文化的影响……那些随商队出发的僧人、道士、学者……
千头万绪,但每一条线,似乎都隐隐指向一个更加庞大、更加激动人心的未来。林启感到一种久违的、属于开拓者的兴奋和压力。
“王爷,茶。”萧琳小心翼翼地将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捧到林启手边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林启睁开眼,接过茶,抿了一口。目光扫过两个契丹少女年轻姣好的脸庞,她们眼中带着好奇、敬畏,还有努力掩饰的忐忑不安。她们是礼物,是棋子,是纽带,也是这个时代权力游戏的微小注脚。
“你们叫什么?多大了?”林启随口问,语气温和。
“回王爷,奴婢萧绰,十九岁。”
“奴婢萧琳,刚满十八。”
声音清脆,带着契丹口音的汉语,别有一番韵味。
“嗯。以后跟着苏夫人,她会安排你们。汉家的规矩,慢慢学,不急。”林启点点头,不再多问,重新闭上眼。
萧绰和萧琳偷偷对视一眼,松了口气,看来这位汉王殿下,似乎并不难相处。
林启的心思,却已飞向了更远的西方。铁路的蓝图,商团的武装,异域的风情,潜在的敌人与盟友……一幅巨大的、波澜壮阔的画卷,正在他心中徐徐展开。
蒸汽机车继续轰鸣着,坚定不移地向着南方,向着京兆府,也向着那个以他为中心,正在急剧扩张、深刻改变着的世界,飞驰而去。
车轮滚滚,碾过初春的草原,也碾向一个全新的时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