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逆子!逆子!!!”董毡终于爆发出一声嘶哑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怒吼,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星星点点溅在衣袍上。他眼睛赤红,像濒死的野兽,“杀!给我杀了那个逆子!把他全族,一个不留,全给我杀光!把他的头砍下来,挂在城头!”
“赞普!阿里骨营地已被其亲信和不明武装控制,防守严密!我们的人攻不进去!六谷部骑兵正在城内扫荡,和忠于我们的部落混战!朗格首领的部队被一支打着‘诛奸佞’旗号、混杂着阿里骨部落和不明身份者的队伍缠住了!多罗巴首领那边也遭遇了阻击,对方有……有会喷火冒烟、声如雷霆的诡异武器(火炮),我们的人死伤惨重!”
乱了,全乱了。青唐城彻底陷入了混战。忠奸难辨,敌我难分。到处是喊杀声,哭嚎声,兵刃撞击声,还有那可怕的、如同天罚般的轰鸣声(火炮)。
董毡在亲卫的搀扶下,挣扎着登上宫堡最高处。放眼望去,昔日还算整齐的青唐城,已是处处烽烟。南面,六谷部的骑兵像狼群一样在街巷间冲杀劫掠。东面,西面,不同的部落,打着不同的旗号,混战在一起。有些旗号昨天还属于“忠臣”,今天就已经倒戈。阿里骨那面“清君侧”的大旗,在几处关键街口格外刺眼。
而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,他看到了阿里骨。就在离宫堡不到两条街的地方,那个他从小养大、教他骑马射箭、教他处理部族事务的养子,披着一身明显是宋人工艺的亮色铠甲,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被一群精锐的武士(其中明显有宋人面孔)簇拥着,正挥刀指向宫堡的方向,嘴里喊着什么。距离太远,听不清,但看口型,看那些簇拥着他的人狂热的神情,董毡猜得到。
无非是“奸臣挟持赞普”、“解救赞普”、“杀进去”之类的鬼话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董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苍凉,带着无尽的嘲讽和绝望。他明白了,全都明白了。从欺丁遇袭,到流言四起,到守卫失踪,再到今日六谷部“恰到好处”的进攻,阿里骨“顺理成章”的反叛……这一切,都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大网。
而织网的人,此刻恐怕正悠闲地坐在城外联军大营里,喝着茶,看着这场由他导演的好戏。
宋人。林启。
好狠的手段,好毒的计策!兵不血刃,就要让青唐改天换地。
而他董毡,他英雄一世的父亲唃厮罗建立的基业,就要在他手里,以这种最不堪、最屈辱的方式,轰然倒塌。他不是败在战场,是败在阴谋,败在背叛,败在自己的老迈和犹豫上。
“赞普!这里太危险了!六谷部的游骑已经靠近了!我们护着您,从密道先走!”心腹侍卫长浑身是血,冲上来急道。
“走?往哪走?”董毡摇摇头,推开搀扶他的人,望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那面“清君侧”的大旗,浑浊的老眼里,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平静,“我是青唐的赞普,唃厮罗的儿子。我父亲建立这座城的时候,就没给自己留退路。我,也不留。”
他转身,看着身边仅存的、伤痕累累却依旧紧握刀剑的王帐卫士,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各自为战、却明显被分割包围的忠诚部落的旗帜,嘶声道:“勇士们!我,董毡,愧对先祖,愧对你们!今日,唯有血战,以报青唐!随我——”
“杀”字还没出口,一支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射出的冷箭,如同毒蛇吐信,“嗖”地一声,精准地钻进了他的咽喉。
董毡的声音戛然而止。他猛地瞪大了眼睛,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溅鲜血的脖子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漏气声。他努力想转过头,看看是谁,从哪里射出的这一箭,但身体的力量随着血液飞快流逝。他踉跄了一下,看向宫堡下方,那条混乱的街道。那里,阿里骨正抬起头,望向这里。两人的目光,在弥漫的硝烟和血腥中,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交汇。
阿里骨的眼神,复杂难明。有恐惧,有疯狂,有野心得逞的兴奋,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深深的茫然和空洞。
董毡想笑,想嘲笑,想怒骂,但最终,他只是嘴唇翕动了一下,似乎想叫一声那个曾经被他抱在膝头,教他认字的养子的名字,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高大的身躯,推金山倒玉柱般,向后轰然倒下,重重砸在宫堡冰冷的石地上。眼睛兀自圆睁,望着高原铁灰色的天空,死不瞑目。
“赞普!!!”
侍卫长和周围残存的卫士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嚎。
几乎在董毡中箭倒下的同时,另一支同样精准的冷箭,从宫堡某个刁钻的射孔飞出,射入了被严密保护在宫堡内室、因断臂感染而高烧昏迷的欺丁的胸口。欺丁只是抽搐了一下,连惨叫都没能发出,便悄无声息地断了气。
老赞普和少主,几乎在同一时间,死于“乱军”的“冷箭”。
完美的刺杀。干净,利落,不留任何活口,也不留任何指向具体凶手的证据。
宫堡的抵抗,随着董毡的倒下,迅速瓦解。一部分卫士战死,一部分投降,少数忠心耿耿的,护着董毡和欺丁的遗体(或者说,尸首),试图从密道突围,但密道出口,早已有人“等候”多时。
当天色渐晚,城内的喊杀声渐渐稀疏,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劫掠者的狂笑时,阿里骨在那群精锐武士(陈伍和他带来的安抚司好手们混在其中)的簇拥下,踏进了赞普宫堡。
昔日威严的殿堂,此刻一片狼藉。血迹,尸体,散落的兵器,破碎的器皿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烟火气。
阿里骨走过沾满血迹的地毯,脚步有些发虚。他身上的铠甲很亮,很新,但穿在身上,却觉得有千斤重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脸上溅了几滴不知道是谁的血,已经冷了,黏糊糊的,很不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