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台的灯光昏黄,将那面化妆镜映得如同一个幽深的窗口。
苏亦青的手还按在镜面上,指尖能感觉到镜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,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。
镜面中心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,轮廓渐渐分明。
凤冠,霞帔,云肩,水袖。
是虞姬。
就在即将看清人脸的时候,那人影却突然离开了镜子前。
背对着镜子这边,身段婀娜,步伐轻盈,水袖在身侧轻轻摆动,竟是在他们面前唱起戏来。
关敬堂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看见镜子里的人影,脸色煞白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父亲?”他嘴唇哆嗦了两下,“他……他怎么会在这里面?”
苏亦青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镜面,眉心微微蹙起。
因果金线在镜面周围缓缓游走,她能感觉到,镜子里那个人影并不是被关在里面的,而是……
“他是自己进去的。”苏亦青轻声说。
关敬堂一愣:“自己进去的?什么意思?”
苏亦青没有解释,只是收回手,后退了一步。
镜子里的人影还在走动,动作依旧缓慢而优雅,仿佛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看她。水袖在身侧轻轻摆动,凤冠上的珠串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,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顾沉渊站在苏亦青身侧,蓝灰色的眸子盯着镜面,眉心微微蹙起。
虽然没有苏亦青那种勘破阴阳的能力,但他能感觉到,那面镜子周围的气场不对。
有什么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,正在从镜子里缓慢往外渗。
“关先生,”苏亦青突然开口,“你父亲生前,有没有跟这面镜子说过什么话?”
关敬堂被问得一愣,想了很久,才迟疑地开口:“好像……有一次。我母亲跟我说,父亲有时候会对着镜子说话,她以为父亲是在练戏,就没在意。后来她回想起来,说父亲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在练戏,倒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。”
“跟什么人聊天……”苏亦青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目光落在镜面上。
镜子里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。
她站在舞台中央,水袖垂在身侧,凤冠上的珠串不再晃动。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背对着镜子这边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
后台其他演员的说话声、脚步声,还有戏台上的锣鼓声,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,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。
镜面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。
涟漪变成了波浪,波浪变成了漩涡,镜面像是一潭被搅动的黑水,在昏黄的灯光下翻涌不息。
镜子里的人影在水波中扭曲变形,水袖被扯成碎片,凤冠上的珠串四散飞溅,那张背对着他们的脸——
慢慢地,转了过来。
苏亦青瞳孔微缩。
镜面里映出的,是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扭曲的面孔拼凑而成的人脸。那些面孔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尖叫,有的在低语。它们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,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糅合成了一个整体。
每一张面孔,都是关春山。
苏亦青的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面孔,心头猛地一沉。
“关先生,”她语气急促,“你现在马上离开后台。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要进来。”
关敬堂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,刚要开口问为什么,余光瞥见镜子里那张由无数面孔拼凑而成的人脸,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