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哥花了三百块钱,把我卖了。你现在让我回去,钱退不回来,我哥娶不上媳妇,我嫂子会闹翻天。”她说着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周同志,你说我还能去哪儿?”
海风呼啸着从两人之间穿过。
周叙白看着她。看着这个浑身湿透、脸色苍白、手指还在渗血的十九岁姑娘。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木刨子。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破釜沉舟的光——走投无路的人最后那点孤注一掷。
很久,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会转身离开,久到她已经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——是冻死在这礁石滩上,还是跳进海里一了百了。
周叙白开口了。
“……那走吧。”
他转过身,拄着拐杖往礁石滩深处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住,没回头,补了一句:
“总不能让你冻死。”
沈知意怔了怔,抬脚跟了上去。
他们一前一后走在礁石滩上。周叙白拄着拐杖,但走得并不慢。沈知意抱着包袱和刨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,湿透的衣服被海风吹,冷得她牙齿打颤。
走了大概一刻钟,礁石滩到了尽头。眼前出现一个缓坡,坡上孤零零立着一间铁皮屋。
她跟着他走进屋内时,再次愣住了。
屋子只有一间,长方形的空间被一道布帘粗略隔成两半。
布帘这边是起居处:一张木板床,铺着洗得发白的军绿床单;一张旧书桌,上面整齐摆着搪瓷缸、煤油灯、几本边角卷起的书;一个铁皮炉子,炉膛里还有未燃尽的炭火。
墙上挂着的不是渔网或鱼干,而是一幅手绘的航海图,图边贴着泛黄的俄语书页,还有密密麻麻的气象记录。
布帘那边,隐约能看见堆着杂物。
沈知意注意到,床底下塞着一个深绿色的军用行李包,包带磨得发白,上面印着模糊的番号。
“你就住这儿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周叙白把拐杖靠在墙边,走到炉子前拨了拨炭火,“铁皮屋夏天热,冬天冷,但结实,台风刮不走。”
他说话时没有看她,只是专注地盯着炉火。火光照亮他侧脸,那道从鬓角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在跳跃的光影里时隐时现。
沈知意把包袱放在桌上,怀里的木刨子轻轻搁在一旁。
她身上的军大衣已经半干,但里头的衣服还湿着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她不自在地拉了拉大衣下摆。
“有……有换的衣服吗?”她问得小心翼翼。
周叙白动作顿了顿,起身走到布帘后的杂物堆前。
他翻找了一会儿,拿出一件叠得整齐的旧军装上衣,洗得泛白,肘部打了补丁,但很干净。
“这个。”他递过来,“改过的,能当外套穿。”
沈知意接过衣服。布料厚实,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更淡的烟草味,和周叙白身上的气味一样。
她展开衣服,果然比普通军装小些,下摆和腰身都收过线,袖口也改窄了。但对她来说,还是太大了。
周叙白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,转身往外走:“你换。我去门口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沈知意叫住他,“你……你去哪儿?”
周叙白停在门口,背对着她:“礁石上。等你想清楚。”
想清楚什么?是走是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