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叙白抬起头。
暮色里,他的脸白得吓人,嘴唇却泛着青紫。他看着沈知意,眼神很深,然后,他扯了扯嘴角,一个极淡、极疲惫的笑。
“这条腿,”他轻声说,“是为救人废的。”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,继续说:“再为你废一次,值。”
沈知意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她再也忍不住,扑过去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湿透的肩头,放声大哭。像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、恐惧、孤独,还有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疼,全都哭出来。
周叙白僵住了。
他跪在沙滩上,双手悬在半空,不知该往哪儿放。沈知意的哭声像刀子,一刀刀割在他心上。他从来不知道,一个人能哭得这么伤心,这么绝望,又这么……滚烫。
许久,他慢慢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动作很笨拙,很僵硬,但很轻,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没事了。”
沈知意哭得更凶了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对不起……我不该去捡血蚶……我不该忘了看潮水……我……”
“沈知意。”周叙白打断她。
沈知意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“血蚶呢?”他问。
沈知意愣了愣,下意识摸了摸衣兜。血蚶还在,硬硬的,硌着皮肤。她掏出来,捧在手心里。七八个暗红色的蚶壳,在黑暗里看不真切,但摸得到。
周叙白看着她手心里的血蚶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拿起一个,握在掌心。蚶壳冰凉,粗糙,边缘锋利,像他掌心的茧。
“为了这个?”他轻声问。
沈知意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她想说“我想让你多吃点”,想说“我以为你会喜欢”,但喉咙堵得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周叙白沉默了一会儿,把血蚶放回她手心,然后撑着沙滩站起来。左腿还在抖,他晃了一下,沈知意赶紧扶住他。
“能走吗?”她问,声音还带着哭腔。
“能。回家。”
回铁皮屋的路不长,但他们走得很慢。
周叙白的左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,残肢末端被海水泡得发白,假肢磨着皮肉,火辣辣地烧。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,只是额角的汗越冒越多。
沈知意扶着他,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一点点压过来。她咬着牙撑住,一步一步,陪着他走。
回到铁皮屋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沈知意赶紧生火,烧水。周叙白坐在藤椅上,卷起右裤管,露出那截残肢。被海水泡了太久,皮肤泛白起皱,疤痕狰狞地凸起着,边缘发红,像发炎了。
沈知意打来热水,用毛巾浸湿了,拧干,轻轻敷上去。
周叙白身体僵了僵,但没躲。
“可能会有点疼。”沈知意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热毛巾敷上去的瞬间,周叙白倒抽一口冷气。残肢末端本就敏感,被热水一激,像无数根针扎进去。但他只是握紧了椅子的扶手,指节发白,没出声。
沈知意看着他紧抿的嘴唇,心里那阵疼又翻上来。她放轻动作,一点一点地热敷,等皮肤适应了温度,才开始按摩。
她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——顺着肌肉纹理,一下一下,力道适中。周叙白渐渐放松下来,紧绷的身体慢慢软下去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炉火噼啪的轻响,和远处海浪的闷哼。
许久,周叙白忽然开口。
“六九年,越南边境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在说梦话,“我们连执行穿插任务,夜里急行军,要过一片雷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