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传来海浪声。沈知意起身走到窗边,看见远处招待所的二楼亮着灯——那是201房间,林曼青住在那里。
灯光在漆黑的渔岛上显得格外孤高,像是另一个世界投来的目光。
第二天一早,周叙白搭郑老伯的船去了县城。
沈知意送他到码头,回来时路过供销社,听见里面又在议论。
“林同志说今天下午有雨,让赶紧晒的鱼干收起来。”
“这才晴了三天……”
“她说准过好几回了,听她的吧。”
沈知意加快脚步,却在巷口被人叫住。
是王家寡妇,那个台风前收了二十块路费答应撤离的女人。她提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半篮地瓜,眼神躲闪。
“知意妹子,这个……给你和叙白。”她把篮子塞过来。
沈知意没接:“王嫂,这是做什么?”
“就……一点心意。”王家寡妇搓着衣角,“上回台风,多亏你们劝我走。我娘俩的命是你们救的。”
沈知意这才接过篮子:“应该的。”
王家寡妇却没走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事?”
“那个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林同志昨儿来找我,问了我好多事。你爹是怎么没的,你怎么来的岛上,你和叙白怎么成的亲……”
沈知意心头一紧: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就照实说了啊。”王家寡妇有些不安,“她说……她说你命苦,三年前就该死在逃荒路上,能活到现在是偷来的命数。”
沈知意手指掐进竹篮提手。
“她还说,叙白本来该有大前程,在省城当干部,娶门当户对的妻子……说你们俩在一起,是逆了天命。”王家寡妇越说声音越小,“我说你别往心里去,我就随便听听……”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沈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。
王家寡妇犹豫再三,终于开口:“她说……书里写你三年后会病死在南方,肺痨。而叙白一生未娶,守着你的坟过完后半生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沈知意站在巷口,晨光从屋檐斜切下来,把她一半身子照得透亮,另一半埋在阴影里。竹篮里的地瓜散发出泥土的腥气,混着海风的咸涩,直往鼻腔里钻。
三年后,肺痨,病死在南方。
一生未娶。
原来林曼青的悲悯眼神,是这个意思。
沈知意没有回灯塔。
她拎着那篮地瓜上了后山,沿着踩出来的小路往深处走。草药需要采,周叙白的腿伤药还差几味,这是个好借口。
山路崎岖,她走得很慢,脑子里却转得飞快。
林曼青为什么知道这些?如果她真有预知能力,为什么要说出来?如果她是胡编乱造,为什么预言一次次应验?
还有那些“书”——是什么书?谁写的?凭什么写她三年后会死?
沈知意在一丛金银花前蹲下,机械地采摘花苞。指尖被枝条划破,渗出血珠,她也不觉得疼。
她想起周叙白的话:“像被人捏在手里。”
现在她也有这种感觉。不,更糟——像是站在戏台上演戏,而台下坐着的观众早就看过剧本,知道每一句台词,每一个转折,甚至……结局。
“沈同志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知意手一抖,金银花撒了一地。她缓缓起身,回过头。
林曼青站在三米外的山坡上,仍穿着那身列宁装,但换了双布鞋,鞋帮沾着泥。她没打伞,虽然天色已经阴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