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的边缘已经炭化发黑,但中间部分还能辨认出娟秀的字迹:
……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;
现在却常是忧郁:
一切都是瞬息,一切都将会过去;
而那过去了的,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。
那是她除夕夜烧掉的那张。她记得火焰吞没纸张时,自己颤抖的手和滚烫的眼泪。原来他捡回来了,在灰烬里,一片一片地,把破碎的拼凑起来。
沈知意在床边坐下,轻轻去掰他的手指。周叙白在昏睡中蹙眉,攥得更紧。她只好用两只手包住他的拳头,低声说:“是我,你松手。”
不知道是听到了,还是本能反应,周叙白的手指慢慢松开。沈知意取出那张诗笺,发现背面还有字——是钢笔新写上去的,墨迹深深渗进焦黑的纸纤维里:
假如重逢需要跨越谎言与灰烬
我愿一遍遍走过烈火
只为在余温未尽时
再次辨认你的轮廓
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,落在诗笺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。
沈知意转头,看到医院院子里停下一辆吉普车,赵调查员和李研究员下车,后面还跟着垂着头的林曼青。
他们朝着住院部走来。
沈知意迅速擦掉眼泪,把诗笺小心地塞回周叙白手心,重新替他攥好。刚做完这些,病房门就被敲响了。
李研究员先走进来,看到周叙白还在昏睡,示意大家到走廊说话。
“林曼青已经交代了。”赵调查员开门见山,“她承认所谓的‘预言’都是根据周叙白少年日记编造的。
林家父女的目的有两个:一是通过婚姻绑住周叙白,因为他母亲周淑云留下的某些线索可能涉及1968年图纸泄密案的真相;二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林曼青。
林曼青始终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蝇:“二是父亲说,周叙白将来会成为航运局的关键人物。他手上有沈青山留下的航海图和气象记录,那些东西……很值钱。”
“值钱?”沈知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。
李研究员接过话:“我们重新审查了1968年边境冲突的相关档案。当年那批气象雷达图纸,确实有一部分流到了香港。而林国栋在1970年至1973年间,曾三次以‘考察’名义赴港。”
走廊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沈知意一字一顿,“林国栋可能私卖了图纸?”
“只是怀疑,还没有证据。”赵调查员压低声音,“但张铁匠提供的账本显示,林家这些年的开销远超出正常工资收入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病房门,“周叙白醒来后,我们需要问他关于那张航海图的事。你找到的铁皮盒里的图,背面写着‘图中有密,关乎国运’——那可能不只是比喻。”
沈知意想起周叙白昏迷前,在军区总医院用血画的暗号。指向东南,那是……海的方向?
楼梯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陈支书气喘吁地跑上来,手里拿着一封电报。
“省、省里来的急电!”他把电报递给赵调查员,“林国栋被停职审查了!但是……”
赵调查员接过电报,扫了一眼,脸色骤变:“但是他昨天下午请假离开省城,说是回老家扫墓。可调查组刚才联系了他老家,根本没人见到他。”
李研究员猛地看向沈知意:“那张航海图,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……”沈知意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因为她忽然想起,今天早上离开家时,她把铁皮盒藏在床板下的老地方。
但此刻回忆那个画面,总觉得有什么不对——盒子好像被人动过?
不,是她多心了吧?海岛上的家,除了她和周叙白,只有……
张铁匠有钥匙。
他说过要帮她看家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,三月的海风灌进来,带着咸腥和某种不安的气息。
沈知意转头看向病房,透过门上的玻璃窗,她看到周叙白的眼皮动了动,似乎快要醒了。
而他那只没有打点滴的左手,不知何时从被子里伸了出来,手指在床边轻轻敲击——三短,三长,再三短。
那是莫尔斯电码的SoS。
求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