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知觉。
真的没有。
“试着动一下脚趾。”医生说。
周叙白盯着自己的脚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。他咬着牙,用尽全身力气——脚趾纹丝不动。
就像那截肢体已经死了,只是还连在身上。
“再试一次。”医生声音温和。
这次,周叙白闭上了眼睛。他想起台风夜背着沈知意下山时,左腿虽然疼,但每一步都踏得稳。想起在礁石滩上教她认星座时,他能轻松地单腿跳上最高的那块石头。想起盖新房时,他扛着木料在脚手架上行走自如。
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,然后碎裂。
他睁开眼,再次尝试。
依然纹丝不动。
“好了,休息吧。”医生放下叩诊锤,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,“周同志,康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我们先从肌肉按摩开始,防止进一步萎缩。至于功能恢复……我们慢慢来。”
慢慢来。
三个字,听起来像希望,实际上却是宣判。
宣判他余生都要“慢慢来”,宣判他永远追不上正常人的脚步,宣判他成了需要被照顾的累赘。
医生和护士离开后,病房里只剩下周叙白和沈知意。
夕阳西下,橘红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,却暖不了周叙白眼底的冰冷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,没看沈知意。
“回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周叙白盯着天花板,“医院有护士,你不用在这儿守着。”
沈知意走到床边,握住他的手:“周叙白,看着我。”
他没动。
“看着我!”她声音提高,带着哭腔,“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走?你以为我会因为你腿坏了就不要你?周叙白,你把我当什么人了!”
周叙白终于转过头看她。
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通红的眼眶,照出她咬得发白的嘴唇,照出这半个月来她迅速消瘦的下巴。
她为了他,在拘留所熬了七天。
她为了他,在病房守了半个月。
她为了他,现在还要继续熬,熬一个可能永远站不起来的丈夫。
“知意,”他声音嘶哑,“我可能……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。”
“那就坐着。”沈知意眼泪掉下来,却笑了,“你坐着,我站着。你看着,我做着。你动不了腿,我还有手。我们俩加起来,四肢健全,够用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周叙白摇头,“不够给你幸福,不够撑起一个家,不够……”
“什么是幸福?”沈知意打断他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那根她很久前就开始做、却一直没做完的拐杖。
柘木的杖身,打磨得光滑,握手处用布条仔细缠好,不会磨手。杖底包了胶皮,防滑。杖身上,她用刻刀浅浅地刻了一行字:
“风停之前,绝不先走。”
俄文,周叙白教她的那句。
“这就是幸福。”沈知意把拐杖放在他床边,“你瘸了,我养你。你走不动,我扶你。你想看海,我推你去。你想去哪儿,我都陪着你。”
周叙白盯着那根拐杖,盯着那行字,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你值得更好的。”他声音哽咽,“一个健全的,能让你依靠的,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