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叙白拉她坐下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:“闭眼,别往外看。”
沈知意闭上眼,额头抵着他胸口。他的心跳很稳,一下,一下,像海上的锚。可她的胃还在翻腾,冷汗冒出来,手脚发凉。
“想吐就吐。”周叙白拍着她的背,“吐出来就好受了。”
她没吐,只是更紧地抱住他。船晃得厉害,底舱几乎没什么减震,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人甩出去。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呕吐,空气里的气味更难闻了。
周叙白把她往怀里带了带,让她靠在自己残腿上。左腿架在床沿,右腿曲起,给她搭了个简陋的“靠垫”。
“这次换我当你的靠垫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沈知意睁开眼,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,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右腿,忽然笑了:“两条坏腿,凑一对,正好。”
周叙白也笑了,那笑容里有自嘲,也有释然:“是啊,正好。你肺不好,我腿不好,咱俩谁也别嫌弃谁。”
她伸手打他,很轻:“你的腿是勋章,不许这么说。”
“什么勋章。”周叙白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左腿上,“就是废了。但废了也好,以后你就跑不掉了,得一直陪着我这个瘸子。”
沈知意眼泪掉下来,混着冷汗,咸涩的。
她没说话,只是更紧地抱住他。
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。
第三天夜里,风浪特别大。货轮像片叶子,在漆黑的海面上颠簸起伏。底舱里呕吐声、哭喊声、咒骂声响成一片,像人间地狱。
沈知意发起了低烧。
咳嗽又开始了,一声接一声,在嘈杂的舱室里几乎听不见,但周叙白听得见。他摸她的额头,滚烫;摸她的手,冰凉。
药在行李里,但行李塞在床底,现在根本拿不出来——船晃得太厉害,人站都站不稳。
“忍一忍。”周叙白把她搂在怀里,用身体护着她,防止她被颠下床,“天亮就到香港了,到了就去医院。”
沈知意点头,咳得说不出话。
后半夜,风浪小了些。舱室里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呻吟声。
周叙白轻轻把沈知意放平,让她躺好。她睡着了,但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紧皱,呼吸粗重。
他撑着坐起来,左腿传来熟悉的、空荡荡的麻木感。他伸手去揉,从脚踝开始,一寸寸往上。手指用力按压,可那截小腿像别人的身体,毫无知觉。
揉到膝盖时,他停住了。
月光从舷窗照进来,照在他苍白萎缩的小腿上,照出那些狰狞的手术疤痕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卷起裤管,露出更上面的部分——大腿肌肉也开始萎缩了,虽然还能动,但明显比右腿细了一圈。
医生说过,如果长期不用,整条腿都会废掉。
可他怎么用?
站不起来,走不动路,连上个厕所都要人扶。
他成了累赘。
沈知意的累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