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昭昭没有退,也没有继续说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燕昭昭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“先帝的皇后,”涂山灏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“你倒是会挑话题。”
燕昭昭垂眸:“民女不敢。只是几位夫人在铺子里闲话,民女无意中听到,记在心里罢了。陛下问起,民女便如实回答。”
涂山灏站了起来。
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她,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燕昭昭,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沉,“你知道那位皇后是什么人吗?”
燕昭昭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她知道。
那位先帝的皇后,就是眼前这个人的生母。
二十年前苏家出事的时候,宫中的苏皇后也在一夜之间薨逝。
对外说是暴病而亡,一个皇后,死在宫里,死得无声无息。
而那个时候,涂山灏才多大?三岁?四岁?
一个孩子,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不明不白地死在深宫里,没有人给她一个说法,没有人追究她的死因,甚至没有人记得她。
这件事压在涂山灏心里二十年,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。
直到今天。
“民女知道,”燕昭昭的声音十分平静,“那是陛下的生母。”
涂山灏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,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。
“你胆子很大。”他说。
“民女只是实话实说。”燕昭昭不卑不亢。
涂山灏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转过身,大步走回御案后面,一甩袍袖坐了下来。
“苏家的事,”他拿起桌上那本折子,翻开来,“不是你能打听的。不管你在铺子里听到什么,都给朕忘了。”
这是警告。
燕昭昭听懂了,垂首道:“民女明白。”
涂山灏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把折子合上,往案上一扔,抬眼看她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明日早朝,可能会有事。”你提前准备一下。”
燕昭昭愣了一下。
早朝有事?跟她有什么关系?
她一个左相府的姑娘,又不是朝堂上的官员,早朝上的事跟她能有什么关系?
她没有问。她知道问了涂山灏也不会说,这个人说话向来只说三分,剩下的七分要你自己去猜。
“民女知道了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涂山灏摆了摆手:“退下吧。”
燕昭昭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传来涂山灏的声音,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
燕昭昭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涂山灏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捏着那本折子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,轻声问:“陛下,该歇息了。”
涂山灏没有理他。
他低下头,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是一片空白。
“母后。”
他只说了这两个字,就再也没有说话了。
殿外的燕昭昭跟着楚临渊往外走,风吹过来,她呼出一口气。
“燕姑娘。”楚临渊忽然开口。
燕昭昭看他。
楚临渊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说了句:“陛下这些年,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苏皇后的事。”
燕昭昭沉默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明知道还要提,楚临渊也没有问。
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宫门,马车还停在外头等着。
燕昭昭上了车,帘子放下来,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。
她闭上眼,把今晚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涂山灏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平静。
她提起苏皇后,是为了确认一件事。二十年前苏家的案子,宫里宫外同时出事,苏皇后死得不明不白,这件事背后一定藏着什么。
而涂山灏这么多年没有追查,不是不想查,是不能查,或者查不了。
那他在怕什么?或者说,他在忌惮谁?
燕昭昭想了一会儿,没有想明白。
她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。月亮被云层遮住了,黑沉沉的,一颗星星都看不见。
“管他呢,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,放下帘子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……
翌日早朝。
金銮殿上。
龙椅上的涂山灏半眯着眼,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
太监总管李德全喊了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”,话音未落,文官列中走出一个人来。
御史台的章御史。
这位章御史年过五旬,头发花白,他捧着笏板走到大殿中央,撩袍跪倒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!”
涂山灏的眼皮抬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微微点了点头。
章御史站起身来,目光扫过左相燕雍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又拔高了几分。
“臣弹劾左相燕雍,治家不严,教女无方!”
话音刚落,朝堂上顿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文武百官面面相觑,不少人把目光投向燕雍,想看这位左相是什么反应。
燕雍面色不变,像是章御史弹劾的是别人家的事。
章御史继续说下去,声音越来越大:“左相之女燕昭昭,自从入京以来,屡屡生事,京中无人不知。前些时日,此女在城外设棚施粥,名为济困扶危,实则收买人心,沽名钓誉!一个相府千金,抛头露面?”
他停顿了一下,环顾四周。
“陛下,自古后宫不干政,外戚不能擅权。燕家女这么做,看似是善举,实则包藏祸心!长此以往,百姓只知有燕家,不知有朝廷。此乃动摇国本之祸端啊!”
这番话说完,朝堂上安静了。
紧接着,言官的队列中又走出几个人来,纷纷附议。
“章御史所言极是!燕家女行事张扬,有失体统!”
“左相身为朝廷重臣,连自家女儿都管束不住,如何能辅佐陛下治理天下?”
“臣也听闻,燕家女在外结交三教九流,毫无大家闺秀的风范,实在是有辱相府门风!”
一时间,朝堂上七嘴八舌,成了声讨燕家父女的大会。
燕雍始终没有说话,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