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常命案,堂上总少不了一个披麻戴孝、哭天抢地的苦主。
然而醉花阴案的死者叶霜娘,既无宗族亲眷,亦无知交好友。
她活着的时候是一朵浮萍,死了之后亦是一缕孤魂。
朝廷之所以追查此案,不过是出于律法不容杀人者逍遥法外这条铁律罢了。
堂上缺了苦主的位置,便像一出大戏少了引子,开场时总有几分不知从何说起的尴尬。
众人鱼贯到齐之后,刑部大堂之上,一时间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谢庭岳轻咳一声,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他的目光越过堂下众人,落在江烨身上,道:“驸马爷,你昨日便言真相已然调查清楚。那么本官便开门见山,凶手是谁?现在何处?”
“唰——”
满堂目光,如百川归海,齐齐汇聚到了江烨一人身上。
在这无数道目光织成的巨网中心,江烨渊渟岳峙,身形挺拔如松。
人群的角落里,一个身影悄然向后缩了缩。宋晚意将半张脸藏在别人的阴影里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望着那个在万众瞩目之下依旧从容不迫的江烨,一丝尖锐的懊悔,如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。
早知江烨有朝一日能恢复神志,她又何必做那背信弃义之人?
为了攀附权贵,舍了江烨,转投江鹤。可那江鹤,不过是个金玉其外、败絮其中的道貌岸然之辈,对自己那点心思,无非是图个新鲜,垂涎皮相罢了。
论及才情、论及心性、论及手腕,江鹤给江烨提鞋都不配。
宋晚意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堂侧那方紫檀座上。
李云裳端坐于彼,脸隐在那副鎏金面具之后,看不清神情,只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。
传闻这位长公主相貌奇丑,性情乖僻,对儿女之情素来不甚上心。
宋晚意暗忖,以李云裳那等心高气傲的性子,只怕对这桩赐婚本就是百般不愿。
而江烨呢?
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,面对一位常年以面具遮面、传言丑陋不堪的妻子,又能生出什么情分?
或许这二人,根本还未圆房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便如野草般疯长,宋晚意心头莫名一热。
堂上,江烨终于开了口:“凶手的身份,诸位暂且容我卖个关子。”
“我先替诸位捋一捋这桩‘醉花阴’案。此案盘根错节,若不从头理清脉络,单拎出一个凶手的名字来,恐怕在场诸位,十之八九都不会信服。”
他抬手一引,示意堂中二人:“案发当夜,京兆府捕头赵靖被人发现宿醉于醉花阴叶霜娘的闺房之内。他昏睡一夜,浑然不知身旁发生了什么。待到翌日醒来,身侧所躺的,是叶霜娘的尸身。”
“其身躯之上,遍布三十六道刀痕。”
“哗——”
大堂之内顿时哗然。
醉花阴案传得沸沸扬扬,京城坊间早已议论了多日,在场众人多少都略有耳闻。
但先前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,添油加醋、半真半假,权当听个热闹。
而此刻从江烨口中得到如此确凿、如此触目惊心的细节,众人的反应便截然不同了。
“哎呀!凶手定然便是这赵靖了!”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高声道,“想不到京兆府乃我京城治安之重地,其内部竟是藏污纳垢、蝇鼠横行!”
“可不是!”另一人连连附和,“他在那闺房中躺了一整夜,而叶霜娘恰恰就在那一夜横遭此祸,他若不是凶手,谁是凶手?”
“这还用查?显而易见的事嘛!”
议论之声嗡嗡如沸,堂下赵明德的面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。
谢庭岳不得不重重一拍惊堂木,喝道:“肃静!”
堂上方才安静下来。
江烨不为所动,继续说道:“但诸位有所不知,赵靖,是平生第一次踏入醉花阴。”
此言一出,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众人皆是一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