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车厢里很暗。不是那种普通的暗,是那种密不透风的、有重量的暗,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墨汁倒在了车厢里。车顶上有几盏小灯,可它们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,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,再往外,就是一片漆黑。
车厢里坐着人。
不是活人。
他们坐在座位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尊蜡像。有的低着头,有的仰着头,有的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。他们的脸白得像纸,眼睛黑洞洞的,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有的还是几十年前的款式。
我一眼就认出了几张脸。
那个淹死在河里的小孩。那个吊死在房梁上的女人。那个被烧成黑炭的老头。
我见过的。在之前登上这辆车的时候见过。可那时候他们没有这么多。现在车厢里坐满了人,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整车的人都在等我。
司机没有回头。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白手套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你的东西,”他说,“在后面。”
我朝车厢后面看去。
最后一排,靠窗的位置,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低着头,像是睡着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,跟我身上这件一模一样。他的头发,他的身形,他搭在膝盖上的手的姿势,都跟我一模一样。
那是我的魂魄。
我的腿开始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翻涌,想要冲出来,又冲不出来。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,像是另一颗心脏,想要破开我的肋骨。
“去吧。”陈老太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,“拿回你的东西。”
我迈出了一步。
车厢里那些“人”齐刷刷地抬起头,黑洞洞的眼睛全看着我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就那么看着,看得我头皮发麻。
土拨鼠跟在我脚边,压低声音说:“别停。别看他们。一直往前走。”
我又迈了一步。第三步。第四步。
最后一排越来越近了。那个低着头的人也越来越清晰。我能看到他外套袖口上的那颗扣子——我的外套上,同一个位置,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扣子,前几天刚缝上去的,针脚歪歪扭扭,是我自己缝的。
他搭在膝盖上的手,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。我小时候切菜切的。
他脖子后面有一颗痣。我也有。
那就是我。
我的手抬起来,朝他伸过去。指尖碰到他肩膀的那一瞬间,他猛地抬起头。
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。可那双眼睛是空的。黑洞洞的,像是两口枯井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他盯着我,嘴巴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我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笑容。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跟我一模一样。
我猛地缩回手,后退了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座椅。
车厢里那些“人”全都站起来了。他们朝我围过来,慢慢的,一步一步的。他们的脸还是那么白,眼睛还是那么黑,可他们的嘴在动,像在说什么。我听不清,只听到嗡嗡嗡的声音,像一群苍蝇在车厢里飞。
土拨鼠跳到了座椅靠背上,两只前爪从肚子上掏出了那把惊魂锣。
“一敲更夫锣——!”
“哐!”
锣声在车厢里炸开,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响。那些“人”停了一下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“二敲更夫锣——!”
“哐!”
他们的身体开始发抖,有几个站不稳的,直接摔在了座位上。
“小子!快!”
我看着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魂魄。他还坐在那里,歪着头看着我,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,越来越诡异。
“你拿不走。”他说,“你不敢拿。”
我的手在发抖。可我还是伸了出去,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。冷的。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。像是握住了一块冰,寒意从掌心窜上来,顺着胳膊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里。
“拿回来。”我咬着牙说,“我的东西,我得拿回来。”
他的笑容僵住了。
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开始扭曲、变形,五官像蜡烛一样融化,露出,像一扇窗户,窗外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他碎了。
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碎,碎成了无数片。那些碎片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,然后化成了一缕烟,灰白色的,没有气味,顺着车窗的缝隙飘出去了。
我手里空了。
“你的魂。”土拨鼠说,“拿回来了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没什么感觉。没有那种“魂魄归位”的异样,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种通体舒泰,什么都没有。我还是我,跟刚才一样。
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胸口里那股翻涌的感觉没了。那颗想要破开肋骨冲出来的心脏,安静了。
陈老太太走过来,枯瘦的手搭在我肩膀上。她的手是温的,我第一次感觉到她的手是温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车厢里那些“人”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坐回去了。他们低着头,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司机还是那副样子,手搭在方向盘上,白手套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车门开了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。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下了车,站在路边。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凉飕飕的,我打了个寒颤。0386路关上车门,突突突地开走了。车尾灯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“它还会回来吗?”我问。
“不会了。”陈老太太说,“你拿回了你的东西,它没有理由再回来了。”
我站在那里,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,心里空落落的,像少了什么,又像多了什么。林雨握着我的手,握得很紧。土拨鼠蹲在我脚边,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,眯着眼。
“走吧。”它说,“该回去了。”
我们转身往回走。月光从头顶上浇下来,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。我走一步,影子也走一步。我停下来,影子也停下来。
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。
“咋了?”林雨问。
“没啥。”我说。
我抬脚继续往前走。
影子跟在后面。
一直跟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