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安亭的门关上了。
陈老太太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,晨光从窗户透进来,照在桌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创可贴和碘伏瓶子上,黄涛收拾了一半,棉签还散着,纱布卷了一半,像是被人按了暂停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牌位。
王庆泉。三个红字,端端正正的,在光里有些发暗。木头被我手心焐热了,摸上去温温的,可那股凉意还在——不是温度上的凉,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凉,像是握着的东西不是木头,是一块冰。
林雨挨着我坐着,她没说话,手搭在我胳膊上,指尖凉凉的。她一直在发抖,从22号别墅跑出来到现在就没停过。不是害怕的那种抖,是累的,是腿上的肌肉在痉挛,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。
黄涛把纱布塞回抽屉里,转身看着土拨鼠。
“你说你是向梅?”他的语气不怎么客气。
土拨鼠蹲在桌上,左耳朵上贴着创可贴,歪歪扭扭的,像一面小旗子。它舔了舔爪子,抬头看了黄涛一眼。
“咋的,不像?”
“你是一只老鼠。”
“土拨鼠。”它的声音拔高了,“土拨鼠!不是老鼠!你耳朵有毛病还是嘴有毛病?这俩能一样吗?”
黄涛被噎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——你信?
我没回答。我把牌位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木头隔着衣服贴在皮肤上,凉飕飕的,胸口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动了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。
“走吧。”我站起来,腿有点发软,膝盖咯嘣响了一声。
“去哪?”林雨抬起头看着我。
“101号。”
土拨鼠从桌上跳下来,四条腿着地,甩了甩尾巴。“那老小子住那儿?”
“嗯。”
“走。”它一溜烟窜到了门口,蹲下来回头看着我们,“还愣着干啥?”
黄涛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手电筒,塞给我。又翻了翻,翻出一根甩棍,在手里掂了掂,别在腰后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我没拒绝。
保安亭外面,天已经亮了。不是那种大亮,是那种蒙蒙的、灰灰的亮,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纱布。太阳还没出来,东边的山头泛着一线橘红色,看着暖,可风吹过来是凉的,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潮气,钻进领口里,激得人打哆嗦。
101号别墅在南山别墅的最西边。我巡逻的时候路过很多次,从来没进去过。阳剑住那里,可他从来不让人进去。有一次我问过他,他说房子是租的,房东不让带人。我当时没多想,现在想想,不对劲。
我们沿着小路走。黄涛走在前面,手一直按在腰后的甩棍上。林雨走在我旁边,她的手攥着我的衣角,攥得很紧。土拨鼠走在最前面,四条腿倒腾得飞快,可时不时停下来等我们,回头看一眼,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带着一股不耐烦。
“你们是属蜗牛的?”它啐了一口。
没人理它。
101号别墅到了。
它跟别的别墅长得一样——灰白色的外墙,铁艺的围栏,院子里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灌木。可有一点不一样——门是开着的。
不是半开,是大敞着。两扇铁门朝里开着,像是有人刚进去,又像是有人刚出来。院子里那几棵灌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地上落了一层枯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
土拨鼠蹲在门口,鼻子一抽一抽的。“有人来过。”它说,“不是那个老小子,是别人。气味很杂,好几个人的。”
“阳剑的气味呢?”
土拨鼠嗅了嗅。“也有。很淡,走了有一阵了。”
我推开铁门,走进去。院子里那股枯叶腐烂的味儿很重,混着泥土的潮气,呛鼻子。我穿过院子,走到正门前。门是关着的,可门缝里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气味——不是霉味,不是腐臭味,是一种烧纸钱的味道,跟22号别墅地下室里的那股气味一模一样。
我伸手推了一下门。
门没锁。吱呀一声开了,门后面是一条不长的走廊,走廊尽头是客厅。客厅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光,勉强能看到家具的轮廓。
黄涛把手电筒打开,光柱扫过去。
客厅不大。一张沙发,一个茶几,一个电视柜,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写的什么我没看清,光线太暗了。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,杯子里还有半杯水,水面上漂着一层灰。旁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,有的已经发霉了,长了一层白毛。
阳剑抽烟,我知道。可他从不在人前抽,每次都是一个人躲着抽。我问他为啥,他说抽烟不好,别带坏年轻人。现在想想,他躲的不是人,是别的东西。
土拨鼠在客厅里转了一圈,鼻子一直在抽。“这里不对劲。”它说,“说不上来,就是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
“太干净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干净?这地方灰尘都快有一指厚了,哪里干净?
“不是那种干净。”土拨鼠蹲在茶几上,歪着头,“是那种——没有活人气儿的干净。这地方住过人,可住在这儿的不是活人。”
我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“你是说阳剑不是活人?”
“鼠爷没说。”它舔了舔爪子,“鼠爷只是说,这地方住过的东西,不是活人。”
黄涛把手电筒往走廊那边照了照。“楼上呢?上去看看?”
我没有回答。我看着茶几上那个杯子,杯壁上有一圈茶渍,褐色的,像一道干涸的血痕。杯口上有一个唇印,不是口红,是那种——茶渍印上去的,浅浅的一圈。阳剑的嘴唇偏厚,我见过他喝水,这个唇印的大小,对得上。
可土拨鼠说,住在这儿的不是活人。
“上楼。”我说。
楼梯在走廊尽头,木质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我走在前面,黄涛跟在后面,手电筒的光在我们前面晃来晃去,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林雨走在最后面,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,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,可她的脚步很稳。
二楼有三个房间。第一个门开着,里面是卧室。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,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,书签夹在一半的位置。我走过去,拿起那本书——是一本讲风水的老书,书页发黄,边角卷曲,翻得多了。书签是一张白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。
“22号别墅,地下室。”
字迹是阳剑的。我认得。他写字有个习惯,写“别”字的时候,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,跟别人不一样。这行字里的“别”字,最后一笔就是往上挑的。
“他在22号别墅待过。”我把纸条递给黄涛,“他知道那个地下室。”
黄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“那他——”
“他取走了自己的魂。”我说,“陈老太太说的没错。他知道我们要来,提前把自己的魂取走了。”
第二个房间的门关着。我拧了一下把手,没拧动。锁了。
黄涛把手电筒递给我,从腰后抽出甩棍,在门锁上敲了两下。锁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,不结实,两下就开了。门推开的时候,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。
这个房间比卧室大得多。
没有床,没有柜子,只有一张长条桌,靠墙放着。桌上铺着一张白布,白布上摆着几样东西——一个香炉,几根没烧完的香,一面铜镜,一把剪刀。剪刀跟陈老太太那把一模一样,黑色的铁刃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墙上是照片。
密密麻麻的,贴了整整一面墙。我走近了看,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,一张一张地扫过去。
第一张是我。不是照片,是从什么地方剪下来的——我的入职登记表上的证件照。照片
旁边是陈老太太的照片。她站在六十九号别墅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,竹斗笠没戴,脸对着镜头。那张照片是从远处拍的,角度很偏,像是偷拍的。照片
再旁边是邹老太太。她的照片更模糊,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下来的,脸上有一道光影,挡住了半边脸。
还有马怀远。还有毛德春。还有刘定波。还有老朱。还有赵德宝。
还有林雨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林雨的照片在墙的最边上,拍的是她走在南山别墅的马路上,穿着保安制服,手里拿着一瓶水,侧着脸,像是在跟谁说话。照片
“还没取。”
我的手在发抖。林雨站在我身后,她看不到照片上的字,可她能感觉到我在发抖。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,轻轻握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我没回答。我把手电筒照向最后一张照片。
是阳剑自己的。他站在101号别墅门口,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看一个跟他无关的人。照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