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简递出的那一刻,夏芸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
这东西在她怀里揣了半个月,揣得都焐热了。每次睡不着的时候,她就摸出来看看,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,想着这里面藏着的那条路。
合体。
她这辈子能不能走到那一步,就看这玩意儿了。
现在没了。
换来的,是眼前这三个人。
枯木婆婆把玉简接过去,眯着眼睛看了半晌,然后收进袖子里。丹辰子凑过去想瞄一眼,被她一拐杖戳开。凌绝霄压根没看,只是盯着那团飘在半空的火苗,目光若有所思。
“你确定?”枯木婆婆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这玩意儿给我们仨,你就只换我们出手一次?”
“一次就够了。”夏芸道。
枯木婆婆盯着她看了两眼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难看,满脸褶子挤成一堆,但笑出来的话却让人心里发寒:
“丫头,你知道我们仨加在一起,值多少灵石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敢跟我们做交易?”枯木婆婆往前凑了凑,浑浊的老眼盯着夏芸,“万一我们拿了东西不办事呢?万一我们半路跑了呢?万一我们顺手把你也宰了呢?”
夏芸没躲,也没慌。
她就那么站在原地,迎着她的目光,一字一句:
“婆婆想听实话?”
“说。”
“我赌你们不敢。”
枯木婆婆眯起眼。
夏芸继续道:“您老活了三千年,困在炼虚中期两千八百年。丹谷主困了三千年,凌前辈困了五百年。你们比我清楚,合体这条路,有多难走。”
“现在这条线索就在你们手里,但你们不知道真假。想验证,就得先活着把这场仗打完。仗打不完,魔族把中天大陆占了,你们就算知道怎么突破合体,也没地方闭关。”
“所以你们必须打赢。赢了,才有机会验证。输了,这玩意儿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笑:
“至于宰我?宰了我,抄件明天就会传遍九州。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你们是靠抢来的线索突破合体——你们猜,那些被困在炼虚巅峰几千年的老怪物们,会不会来找你们‘借阅’?”
枯木婆婆沉默了。
丹辰子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凌绝霄依旧面无表情,但落在夏芸身上的目光,比方才更深了几分。
半晌,枯木婆婆忽然哈哈大笑。
笑声又尖又利,像夜枭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好!好!好!”她连说三个好字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夏元罡那小子,生的闺女倒是个狠角色!比你爹强!”
夏芸没接话。
枯木婆婆笑够了,扭头看向那团火苗。
“你呢?小疯子?”
火苗微微跳动了一下,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比方才清晰了几分:
“夏芸欠我一道因果,我还她一次出手。很公平。”
“因果?”枯木婆婆挑眉,“什么因果?”
“她用《虚空镇雷大法》换我进葬魔渊。”火苗顿了顿,“虽然那次差点死在里面,但我也因此拿到了不少东西。一码归一码,该还。”
枯木婆婆听完,又看向星漪。
“你呢?丫头?你图什么?”
星漪抱着已经空了的玉盒,淡淡道:“欠他一条命。”
“又是欠?”枯木婆婆撇嘴,“你们这些年轻人,怎么一个个都欠来欠去的?就不能有点别的?”
星漪没理她。
枯木婆婆也不介意,转身看向丹辰子和凌绝霄。
“行了,都听见了。这小丫头片子拿捏得死死的,咱们想反悔都反不了。”她顿了顿,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忽然收起来,换成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,“那就干活吧。”
丹辰子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丹药瓶子收进袖子。
凌绝霄依旧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四个炼虚,就这么定了。
三天后,云州。
云州城坐落在东南沿海,背靠东海,三面环山,是一座易守难攻的险城。恭王夏元景在此经营了三百年,把这座城建得铁桶一般,魔族几次攻打都没能啃下来。
但也仅此而已了。
魔族攻不下云州,云州也打不出去。双方就这么僵着,你围你的,我守我的,谁也不肯先动。
城楼上,夏元景负手而立,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魔潮。
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月。
每天天亮就来,天黑才走,风雨无阻。亲卫们劝他回去歇着,他当没听见。幕僚们劝他别太劳累,他摆摆手。王妃派人来请,他连门都不让进。
就这么站着。
因为他知道,一旦他坐下,这座城就真的撑不住了。
“王爷。”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夏元景没有回头。
来人走到他身侧,低声道:“皇都来人了。”
夏元景的手微微一颤。
“谁?”
“镇雷王府,夏芸郡主。还有……几位炼虚期的前辈。”
夏元景猛地回头。
半个时辰后,恭王府正厅。
夏元景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茶盏,却没喝。他的目光扫过厅内这几个人,脸色平静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夏芸他认识,镇雷王那个从小舞刀弄枪的闺女,小时候他还抱过。几年不见,瘦成这样了?那张脸,比他记忆里老了十岁不止。
另外三个,他一个都不认识,但那气息——
炼虚。
三个炼虚。
还有一个是那团火?
他盯着飘在半空的那缕银白色火苗,眉头紧皱。这东西也是人?
“芸丫头。”他开口,声音尽量放平稳,“你给叔交个底,这几位……到底是什么来路?”
夏芸放下茶盏,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从她进葬魔渊找王铮,到观星台上取宝,到流沙古城里那颗恒星之心,到落雁平原那场血战,到人皇战死、太子战死、靖王战死——最后到那枚玉简,到这三个炼虚,到这团只剩一缕火苗的王铮。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但说到靖王死的时候,她的声音还是顿了一下。
夏元景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厅内众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他才忽然问:
“我大哥,真的死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