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芸点头。
“太子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老三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老四呢?”
“下落不明。八成也……”
夏元景闭上眼睛。
他今年一千三百岁,是夏禹最小的弟弟。从小就不受宠,被扔到云州这个边陲之地自生自灭。他恨过,怨过,想过有朝一日杀回皇都,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。
但现在,那些恨,那些怨,那些野心,忽然都没了。
都死了。
大哥死了,侄子们死了,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的靖王也死了。
就剩他了。
还有面前这个瘦得脱了形的侄女。
“芸丫头。”他睁开眼,看着夏芸,“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出兵?”
“是。”
“出兵可以。”夏元景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指着上面那两座还亮着的州,“但你要告诉我,怎么打。”
夏芸走到舆图前,看向那三个人。
枯木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,眯着眼看了看舆图,忽然问:“云州往西,是哪?”
“幽州。”夏元景道,“已经被魔族占了。”
“谁在守?”
“一个叫‘血影魔君’的炼虚初期。手下大约三万魔物,盘踞在幽州城里。”
枯木婆婆点点头,扭头看向丹辰子。
丹辰子摸着下巴,盯着舆图看了半天,忽然道:“血影魔君……我记得这家伙。三百年前在东海那边露过面,被我追着打了一路,最后躲进海底才逃掉。他有个毛病,贪。”
“贪?”
“贪功,贪财,贪女人。”丹辰子笑得意味深长,“这种魔修,最好钓。给他点甜头,他就敢往陷阱里钻。”
凌绝霄依旧没说话,只是盯着舆图,目光落在幽州城东侧一处山谷的位置。
“这里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凌绝霄指着那处山谷,淡淡道:“绝龙谷。两侧是断崖,谷口狭窄,谷内开阔。适合埋伏。”
枯木婆婆眼睛一亮。
“你的意思是,先打幽州?”
“逐个击破。”凌绝霄难得说了句完整的话,“云州是根基,先守稳。幽州离云州最近,兵力最弱,魔君最蠢。拿下幽州,就有了前进的据点。然后从幽州往北,打凉州。凉州往西,打中州。最后,皇都。”
他说完,就不再开口,退到一旁。
厅内一片安静。
夏芸盯着那张舆图,盯着那条路线——云州,幽州,凉州,中州,皇都。
一步一步,把失去的九州,一块一块夺回来。
她忽然有些想哭。
从落雁平原那场血战开始,她就一直撑着。撑着找人,撑着守城,撑着跟这些老狐狸周旋,撑着不让任何人看出她有多害怕。
她怕死,怕输,怕这座城,这个王朝,毁在自己手里。
但现在,有人告诉她,可以打。
可以赢。
可以一步一步打回去。
“好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就按这个来。”
三天后。
云州城外,三万大军集结。
这是恭王夏元景三百年攒下的全部家底。两万步兵,五千骑兵,三千弓弩手,两千修士。再加上夏芸从皇都带来的那二十多号残兵,以及枯木婆婆三人。
勉强凑够三万五。
对面,是魔族盘踞幽州的五万大军。
兵力悬殊。
但夏芸不在乎。
她站在阵前,身上穿着那件洗不干净的镇雷王府战甲,手里握着父王留下的那柄长枪。战甲上,那些黑褐色的血迹还在,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身后,枯木婆婆拄着拐杖,眯着眼打盹。
丹辰子往嘴里塞着丹药,也不知道是疗伤的还是当糖豆吃的。
凌绝霄依旧冷着脸,腰间的剑一动不动。
还有那团火苗,飘在夏芸身侧,微微跳动。
“怕吗?”火苗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。
夏芸扭头看了它一眼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死。”
夏芸想了想,老实回答:“怕。”
“那还打?”
“怕也得打。”夏芸握紧长枪!
她顿了顿,望向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魔潮:
“现在他们都死了,就剩我了。我要是再跑,谁来守?”
火苗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:
“夏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比你父王强。”
夏芸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很难看,瘦脱相的脸,深陷的眼窝,干裂的嘴唇,笑得像哭。
但她还是在笑。
“废话。”她说,“他是我爹,我不比他强,谁比他强?”
远处,号角声响起。
那是进攻的号角。
夏芸深吸一口气,举起长枪。
枪尖,雷光闪烁。
“出发!”
三万五千人,如潮水般涌向那片黑压压的魔潮。
身后,云州城头,那面残破的大夏龙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