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芸跨过那些尸体,走进道观。
道观的前院已经面目全非。原本种着几棵古松,如今被连根拔起,换上了十几根黑色的木柱。每一根木柱上都绑着一个人,有的是修士,有的是凡人,有的是老人,有的是孩童。
他们还没死。
但比死更惨。
夏芸走近一根木柱,看向被绑在上面的人。
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曾经应该是个修士,修为不高,最多筑基。此刻他的丹田被洞穿,经脉被废,整个人软软地挂在柱子上。他的眼睛睁得极大,瞳孔涣散,嘴里喃喃自语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夏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没有反应。
他的神魂,已经被抽走了。
留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,一具还活着的尸体。
夏芸走向下一根木柱。
同样的状况。
再下一根。
还是同样的状况。
十几根木柱,十几具还活着的尸体,十几个被抽走神魂的空壳。
夏芸的脚步越来越快,从走变成跑,从跑变成狂奔。
她冲进道观的正殿。
正殿里,同样立着几十根木柱。
同样绑着几十个被抽走神魂的人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修士有凡人。
有的还在喃喃自语,有的在傻笑,有的在哭泣,有的在颤抖。
但他们的眼睛,全都是空的。
没有焦点,没有光泽,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东西。
夏芸站在正殿中央,看着这一切。
她的身体在颤抖。
从指尖开始颤抖,蔓延到手臂,蔓延到肩膀,蔓延到全身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——
“郡主。”枯木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这位天机阁的老祖不知何时赶到了这里,拄着拐杖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看了一眼那些被抽走神魂的人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。
“炼魂之法,是魔族最恶毒的秘术之一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他们会用特殊的手段,将活人的神魂生生抽出,炼制成各种魔道法器。那些法器可以增强魔气,可以控制人心,可以召唤恶灵,甚至可以打开通往魔界的通道。”
“被抽走神魂的人,不会死。”枯木婆婆继续道,“他们的肉身还活着,但永远失去了自我。他们会这样活着,直到肉身老去、死去。”
“那比死更痛苦。”夏芸的声音嘶哑。
枯木婆婆沉默片刻,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夏芸闭上眼睛。
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睁开。
“还有多少人活着?”
“道观后面还有几间偏殿,里面……”枯木婆婆顿了顿,“里面还有几百人。”
“救出来。”
“郡主,那些人的神魂已经被抽走,救出来也是……”
“救出来。”夏芸打断她,声音斩钉截铁,“活着,就有希望。哪怕是这样的活着,也比被魔族炼成法器强。”
枯木婆婆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安排人去救人。
夏芸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被绑在木柱上的人。
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睛。
看着那些喃喃自语的嘴。
看着那些偶尔抽搐的身体。
她握紧手中的长枪。
枪身在颤抖。
那是她的手在颤抖。
——
突然,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。
夏芸低头一看,是一个被绑在木柱上的老妇人。老妇人的眼睛同样空洞,但她的手却紧紧抓着夏芸的脚踝,抓得极紧,指甲都嵌进了肉里。
她的嘴唇在动,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。
夏芸蹲下身,凑近去听。
“……杀……杀了他们……”
老妇人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“……我的孩子……三个孩子……都……都被他们……杀了……”
“……我……我亲眼看见……他们把我的小孙子……活着……活着剥皮……”
“……杀……杀了他们……”
老妇人的手突然松开,垂落在地。
她不再说话了。
只是那样睁着空洞的眼睛,看着上方。
夏芸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眼角的泪痕,看着她嘴唇上被自己咬出的血痕。
然后,她站起身。
走出正殿。
走出道观。
走出炼魂殿。
外面,夕阳西斜,把整座中州城染成血红色。
两千残兵站在广场上,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些被救出来的、被抽走神魂的人,被安置在一旁,有的坐着,有的躺着,有的站着发呆。他们中有人在傻笑,有人在哭泣,有人一动不动,像是死了一样。
夏芸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看向皇陵方向。
那里,王铮还在战斗。
那里,魔尊还在肆虐。
那里,还有一场决战等着她。
“陈乾。”
“在。”
“清点人数,整备兵器,一个时辰后,进攻皇陵。”
陈乾一愣:“郡主,弟兄们刚刚打完攻城战,还没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夏芸打断他,“但王铮撑不了多久。他撑不住,我们都得死。”
陈乾沉默了。
片刻后,他单膝跪地。
“遵命。”
两千残兵同时跪下。
没有犹豫。
没有怨言。
因为他们都看到了。
看到了那些尸体,那些人皮,那坑鲜血,那些被抽走神魂的人。
看到了魔族的残暴,看到了同胞的惨死,看到了这座死城的每一滴血。
他们没有退路。
也不想退。
——
一个时辰后。
两千残兵整装待发。
夏芸站在最前方,手握长枪。
她的身后,是两千双血红的眼睛。
她的面前,是皇陵入口,是那无尽的黑暗,是那最终的决战。
她举起长枪。
枪尖指向皇陵。
“大夏的将士们。”
“魔族屠我城池,杀我百姓,辱我同胞,抽我亲人的神魂。”
“此仇不报,枉为人!”
两千人齐声高呼:
“此仇不报,枉为人!”
“今日,”夏芸的声音如同寒冰,“随我杀进皇陵,斩尽魔头,为死去的同胞报仇!”
“报仇!”
“报仇!”
“报仇!”
呼声震天,惊起无数食腐的乌鸦。
两千残兵,如同一道血色的洪流,冲向皇陵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