粤海关主事的官员姓吴,叫吴明远。
他在粤海关干了二十年,从书吏一步步爬到主事的位置,是广东官场的老油条了。
他接过何玉柱递来的信,看见信封上“太子胤礽”四个字,手微微抖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他拆开信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后,他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
旁边的书吏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太子殿下说了什么?”
吴明远没有回答,把信折好,收进袖中,站起身来。“备轿,去客栈。”
书吏愣住了。“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
“去见太子殿下。”
吴明远整了整官帽,深吸一口气,“不该收的钱,不能收。不该得罪的人,更不能得罪。”
他到客栈时,胤礽正坐在窗前看书。
何玉柱引他上楼,他进门便跪,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。“臣粤海关主事吴明远,叩见太子殿下。”
胤礽放下书,望着他,没有叫起。“吴大人,孤的信,你看了?”
吴明远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,声音有些发紧。“臣……看了。”
“那你说说,孤说的三件事,哪一件不对?”
吴明远的额头渗出了汗。
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,可此刻跪在这个年轻人面前,他竟觉得后背发凉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忽然发现,自己那些年在官场上练就的察言观色、左右逢源,在这个人面前,全都没用。
这个人不看你的脸色,不听你的奉承,不接你的话茬。
他只跟你摆事实——一件一件,清清楚楚,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,你连挪都挪不动。
“殿下说的……都对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涩,额头贴着地面,不敢抬起来。
“那老汤姆的签证,办不办?”
“办。臣回去就办。”
“那二百两银子,收不收?”
“不……不收。”
胤礽这才站起身来,走到吴明远面前,弯下腰,双手将他扶起。“吴大人,起来说话。”
吴明远站起身来,腿还有些软。
他望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太子,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得理不饶人的锐利,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倨傲。
那双眼睛是温和的,平静的,像是在看一个犯了错、但愿意改的人。
“吴大人,你在粤海关干了二十年,不容易。”
胤礽的声音不大,语速也不快,“广东这地方,洋人往来,商船云集,比别处难管。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干这么久,说明你是有本事的。”
吴明远低下头,不敢接话。
“可规矩就是规矩。今天你卡老汤姆的签证,明天别人卡哈里森的原料,后天又有人卡工厂的出口。
一个一个地卡,一个一个地要银子,这工厂还怎么办?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?”
吴明远的头低得更深了,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湿了一片,贴在皮肤上,又凉又黏。
“臣……知错。”
胤礽没有继续责备,转身走回窗前,背对着他。
“吴大人,孤今日不罚你。不是因为你没错——规矩不是你定的,是这些年慢慢积下来的。
积重难返,非你一人之过。
可积得再重,也得返。
孤来广东,不是来找谁的麻烦,是来办事情的。
工厂办好了,边关多一道保障,广东多一条路子,粤海关也多一份进项。
于你,于朝廷,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,都是好事。你明白吗?”
吴明远抬起头,望着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。
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将那道背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威胁他,不是在收买他,而是在跟他讲一个很朴素的道理——你好,我好,大家好。这才是长久之计。
“臣……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老汤姆的签证,今天办好。以后工厂的事,按规矩办。该收的,一文不能少;不该收的,一文不能多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吴明远倒退着走到门口,转身下楼。
走出客栈大门,他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。
他扶着轿杆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后怕过去,才弯腰钻进轿子。
“回衙门。”
轿夫抬起轿子,稳稳地向前走去。
吴明远坐在轿中,闭上眼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今天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
他在官场沉浮二十年,最懂一件事:跟掌舵的人拧着划,落水的只会是自己。
今日若是硬顶,太子当场便能发作——一个“阻碍公务”的罪名压下来,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
就算太子不罚,只消回京之后在皇上面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“粤海关,该查查了”,到那时候,就不是改规矩的事了,是换人的事了。
两害相权,取其轻。
今日服个软,认个错,把姿态放低,至少能保住位子。
位子在,往后的事,慢慢再想办法。
相比之下,方才那番低头服软,虽丢了面子,却保住了里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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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账,怎么算都不亏。
轿子拐进一条窄巷,颠了一下。
他身子一晃,扶住轿沿,稳住心神,又慢慢闭上了眼。
*
消息传到工厂时,已经是下午了。
周明远正在车间里检查那台钻孔设备的运行情况,听见何玉柱派来的人传话,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放下手里的卡尺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,忽然笑了。
林顺蹲在设备旁边,正在擦拭钻头。他听见周明远笑,抬起头,好奇地问:“周大人,您笑什么?”
周明远摇摇头,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在想——十二年。
他在粤海关待了十二年,见过无数官员来来去去。
有的人来的时候威风凛凛,走的时候灰头土脸;
有的人来的时候笑脸相迎,走的时候翻脸不认人。
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——不动声色,不怒自威,三言两语,就把一件看似棘手的事情解决了。
*
夕阳西下,胤礽站在客栈窗前,望着远处珠江上渐次亮起的渔火。
小狐狸蹲在他肩头,也望着那片星星点点的光。
【宿主,粤海关的事,就这么解决了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