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人窒息的沉默再度蔓延。良久,秦世襄似乎终于权衡完毕,他撑着扶手,略显迟缓地站起身。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“罢了,” 他没什么情绪地吐出两个字,目光扫过众人,“吃晚饭去吧。”
秦耀辰几乎是瞬间就抢步上前,小心翼翼地搀扶住爷爷的右臂,笑容温顺。另一侧的秦瑜也默不作声地扶住了左边。一行人缓缓向书房门口移动。
陆寒星深深地低着头,跟在最后,像一道无声的影子。无人看见的角度,他紧抿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,那弧度极小,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虚软,更藏着深浓的、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暗喜。心脏在狂跳,却是为着不一样的缘由——能出去了!终于能出去了!这阴森威严、令人窒息的老宅,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监控的味道,跟坐牢有什么区别?不,或许比牢笼更沉闷,因为这黄金打造的笼子,连愤怒都要小心掩藏。
走在前面的秦世襄,被孙儿搀扶着,步履沉稳。昏黄的走廊灯光将他银白的发丝染上一层淡金,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。那里面,是一片沉静无波的海,海面下究竟涌动着什么,无人能知。他只是慢慢地,一步一步,走向那灯火通明、却同样笼罩在无形秩序之下的餐厅。暮色彻底沉了下来,将整座老宅吞入怀中,只有几扇窗内透出的光,像黑暗中警惕睁开的眼。
餐厅内灯火通明,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每一道精致的肴馔映照得色泽诱人。黄花梨木的圆桌中央,是秦世襄钟爱的冰糖肘子,赤酱浓油,皮色晶亮如琥珀;周围众星捧月般摆着黄焖鱼翅的锃亮瓷盅,汤汁金黄浓郁;葱烧海参乌润油亮,葱段焦香;抓炒里脊丝色泽明快,酸甜气息隐隐浮动。还有那道传承自旧时王府的“它里蜜”,羊肉裹着晶莹的糖色,甜香中透着一丝醒神的微酸。最考验功夫的“三不沾”盛在素白的碟中,嫩黄油润,不沾盘、不沾筷、不沾牙,这是秦瑜自幼便偏爱的一道甜品。
管家立在陆寒星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身形笔直,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监督意味。陆寒星握着象牙白的筷子,动作有些僵,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,咀嚼得异常缓慢而仔细,仿佛那是唯一需要全神贯注完成的任务。
餐桌上的谈笑风生与他无关。秦耀辰正说起音乐会里一桩趣事,言辞风趣,逗得秦世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秦瑜偶尔含笑附和几句,气氛融洽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“祖孙天伦图”。
忽然,秦瑜像是刚想起什么,眼波流转,带着一丝亲昵的调侃,望向主位的秦世襄:“爷爷,您还记得上回给陆寒星布菜吗?佣人特意给他夹了葱烧海参,您猜他怎么着?” 她顿了顿,唇边笑意更深,语气轻快,“他盯着看了半天,说,‘他不吃,这……好像是软趴趴的虫子’。”
秦耀辰第一个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,随即像是觉得不妥,忙用修长的手指虚掩了一下嘴,但那笑意还是从弯起的眼睛里满溢出来,肩膀微微耸动。
秦世襄闻言,先是一怔,随即从喉咙深处滚出一阵浑厚的大笑,笑声在宽敞的餐厅里回荡,震得水晶灯似乎都轻轻晃动。“虫子?哈哈哈……倒是形象!” 他摇了摇头,不知是觉得荒谬还是有趣,目光扫过陆寒星时,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,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却说了傻话的稚子。
所有的笑声,不管是矜持的、畅快的,还是忍俊不禁的,都像细密的针,无声地扎在陆寒星的皮肤上。他始终没有抬头,长长的睫毛垂着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握着筷子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但他夹菜、咀嚼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慌乱或停顿,只是将那口冰糖肘子肉嚼了又嚼,直到化作毫无味道的碎末,才缓慢地咽下去。碗里的米饭还剩下一半,粒粒分明,映着他低垂的、看不清情绪的眉眼。餐桌上的佳肴香气四溢,于他而言,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、透明的玻璃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