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岭那句“你从小不学古诗?果然……”的尾音,像一枚冰冷的针,轻轻刺破了画室表面短暂的寂静,也刺穿了陆寒星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。他没有辩解,也无法辩解,只是将头垂得更低,视线死死锁在自己袖口那灰绿色的竹叶绣纹上,仿佛那细细的丝线能给他某种虚无的支撑。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正好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霭,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眉眼。
从小?古诗?文化底蕴?
陆寒星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,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,那是一个全然不属于他这年纪的、饱含苦涩与讥诮的弧度。他的童年记忆里,没有“床前明月光”的温柔,没有“春眠不觉晓”的慵懒,甚至没有一本像样的、属于自己的图画书。有的只是南方潮湿闷热、弥漫着牲畜粪便和腐烂稻草气味的农家院落;是养母刘娥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、打起人来却异常狠厉的手;是永远干不完的、超出他幼小身体负荷的农活——喂猪、砍柴、在泥泞的水田里插秧,脊背被毒日头晒得脱皮。读书?那是刘娥在村里人指指点点、议论她“到底是不是亲生的这么不上心”之后,才极其不情愿地将他塞进乡里那所学校。学费是咬着牙交的,仿佛每一分钱都在剜她的肉。至于学什么、学得如何,她从不关心,只在他偶尔带回家一张需要家长签字的试卷时,用那种混合着厌烦与施舍般的口吻说:“能认几个字就行,还真指望你考状元?白费钱!”
古诗?那些精炼优美的句子,那些穿越千年的意境与情感,对他而言,是另一个世界遥不可及的灯火。他的世界里,只有生存的粗粝与冰冷的现实。应付考试机械背下的几句,早已在恐惧和麻木中磨损得面目模糊。
秦岭没有再说什么。她只是用那双能看透笔墨,似乎也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最后瞥了一眼画案上那两朵毫无灵魂的朱砂梅,然后,做了一个让陆寒星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动作——她伸出手,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捏起那张画着梅花的宣纸一角,将其轻轻提起,仿佛拿着什么重要的,却又令人叹息的物证。
“我去主堂一趟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,却比任何斥责都让陆寒星心胆俱寒。
主堂!那是秦世襄日常起居、处理家事、也是召见晚辈训话的地方!
陆寒星猛地抬起头,脸色在刹那间褪得几乎和身上的月白绸衫一样白。他眼睁睁看着秦岭握着那张轻飘飘的纸,转身,迈着那种特有的、沉稳而高贵的步伐,朝着画室门口走去。深紫色的旗袍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,在朦胧的光线里划出优雅而绝绝的弧线。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