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时间,陆寒星被叫到主堂里。
厅堂高阔,深色檀木家具沉甸甸地压着光阴。窗外日光透过格栅,在地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块,像一道牢笼的栅栏。陆寒星站在那片光与影交界处,垂着手,连呼吸都放得轻缓。
秦世襄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两枚油亮的核桃,喀啦、喀啦,那声音像是碾在人的骨节上。他抬起眼,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陆寒星穿着白色中式男装,从那双因长期做粗活而关节粗大的手,一直扫到他微微缩着的肩膀。
“哼。”鼻腔里挤出的单音,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,“半分文化底蕴都没有!成天心思在别的道上!”
陆寒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他把头埋得更低,盯着自己白色布鞋的鞋尖,那里有一小块蹭不掉的污渍。完了,他又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,像默念一句诅咒。完了,又不合格。胃部传来熟悉的、因紧张而痉挛的抽搐感。
主堂里静得只剩下核桃摩擦的声响,以及他自己聒噪的心跳。空气里浮动着线香气和陈木的味道,庄严却冰冷,吸进肺里都觉着沉。
一个穿着素净布衫的佣人悄步进来,低眉顺眼:“老爷子,饭备好了。”
秦世襄没应,只是将手中的核桃往身旁小几上重重一磕。“嗒”的一声脆响,惊得陆寒星睫毛一抖。
“吃饭不急。”秦世襄的声音沉缓,却字字砸地,“先把家规和礼仪、修养学明白!明天开始,每天通读两篇古诗,抄写十页古人修身语录。那些旁门左道的心思,给我收干净!用用心,用在正道上!”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越过陆寒星,投向某个遥远的、令他满意的想象:“你二哥弘渊,当年笔墨最好。他画的红梅,苍劲有力,宁折不弯,枝干间自有铮铮铁骨,花瓣里透着灵气……若不是他非得舞刀弄枪……唉,差点就成了大家!”那声叹息里,有遗憾,但更多的是一种用于对比的、锋利的褒扬。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陆寒星身上,温度骤降:“你看看你,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也行!”
每一个字都像细针,扎在陆寒星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。他不敢辩驳,只能将嘴唇抿得发白,几乎要咬出血来。周围的空气仿佛粘稠起来,裹挟着无形的鄙夷和审视——来自端坐的爷爷,来自身后或许正沉默旁观的堂姐,甚至来自这间屋子本身。那鄙夷无声地说:你不配,你不属于这里。
他心里翻涌起一片苦涩的海。我这十几年,不过是拼尽全力地活着,为了一口饭,为了一个能遮雨的角落。在漏风的常年不见阳光的农村小屋时,在油腻的后厨穿梭洗刷堆积如山的碗碟时,在为了节省两块钱步行数公里时……哪里有过一刻,能够奢望这些风雅?古诗、修身、红梅的灵气?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,光亮,遥远,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、名为“生存”的毛玻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