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那句问得轻缓,却让整个水榭似乎静了一瞬。连秦耀辰的琴音,都仿佛漏了一拍。
陆寒星正将半块枣花酥递到嘴边,闻言,动作彻底僵住了。他缓缓抬起脸,嘴里还含着一小点未来得及咽下的酥皮,腮帮子微微鼓起,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,直愣愣地望向纪老爷子。那眼神里,有一瞬间全然空白的茫然,像是突然被从自己安全的小世界里拽了出来,暴露在刺目的光线下;紧接着,那茫然底下,飞快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怯,以及更深处的、属于这个年纪尚难以完全掩饰的惶惑与黯然。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,忘了咀嚼,也忘了回答,像一尊忽然被定了格的白瓷娃娃,唯有长长的睫毛,受惊似的,轻轻颤了两下。
秦世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旋即舒展,面色平静无波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与歉意:“这孩子,从小养在乡下,是我秦家疏忽,让他流落在外吃了些苦。好在,他自己争气,刚被认回不久,就知道上进,硬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考进了京都!”
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,既点明了“疏忽”与“流落”的过往,又将重点巧妙地落在了“自己考进京都”的“争气”上,试图将一段不甚光彩的家事,扭转为一段佳话。
纪老爷子的目光并未从陆寒星身上移开,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少年,倒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、需要重新估价的物件。陆寒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剩下的半块枣花酥里,酥皮簌簌掉落也浑然不觉。
“哦?自己考进来的?”纪老爷子忽然抚掌一笑,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,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这就是天意!缘分哪!要不,怎么偏偏就考进京都,考回你秦家眼皮子底下了呢?冥冥中自有定数啊!”
秦世襄顺着这话头,立刻配合地哈哈大笑起来,声音洪亮,仿佛真是一件值得开怀的喜事:“纪老弟说得对,是缘分,是天意!”
笑声稍歇,纪老爷子又转向陆寒星,依旧是那副和蔼长辈的模样,问道:“好孩子,以前在乡下,都做些什么?读些什么书?”
陆寒星的心脏猛地一缩。这个问题看似寻常,却比刚才的“流落”更让他无措。说具体了,怕露怯,怕被嘲笑粗鄙;说含糊了,又显得没底气。他下意识地抬眼,极快地瞟了秦世襄一眼,正对上对方看似温和实则隐含威压的视线,立刻想起那些说错话后被罚抄书、禁足,甚至饿饭的“规矩”,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。
他嘴唇嚅动了一下,还没发出声音,秦世襄已经替他开了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:“乡下孩子,能做什么?无非是跟着种地,干些农活罢了。书本……怕是见得不多。”
这话轻飘飘的,将陆寒星十几年的人生概括得如此单薄而灰暗。